李出尘将拿到的玉简交给山鸡哥,山鸡哥这才了解到徐三师在背后一直在各种斡旋。
神皇殿以搏命的姿态直接给另外两家干出幸福者退让了,没人希望和疯子以伤换伤。
而李出尘此刻的状态并不像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地宫里被九方空自捅九婴血剑逼出意识时,那口血喷出去,伤的是神魂。
之后又是道域对轰余波冲击,他的五脏六腑到现在还在翻腾。
每吞吐一口气,胸口都像被钝器碾过一遍。
可以说李出尘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玄金的目光从仙盟的方向收回来,落在了他身上。
那双淡灰色的眼瞳看不出什么敌意和杀机,只是平平淡淡地看着他。
像看一面墙,一片云。
然而就是这样简单的凝视,却让李出尘的背脊下意识绷紧了。
那种通过眼神就能传递过来的平静压迫感还是第一次遇见。
玄金道祖缓缓开口,明明是开阔的星域,但却四处有对方的回声:
“修真大劫的导火索,年岁不过万便踏入半步道祖,建立的宗门教派与我等分庭抗礼,这就是新人中的天才?”
李出尘没有接话。
只是站在那儿,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
山鸡哥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被一位道祖这么评价,开始臭屁了?”
李出尘没有转头,嘴唇微微翕动:
“我可不这么认为他是想夸我。”
山鸡哥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玄金那边已经接着说了:
“天才?修仙界的历史长河,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他背着的手放了下来,在身前缓缓合拢,十指交叠,做出了一个僧人一般才有的合十姿态。
佛号从唇齿间流出,在虚空中只回荡了一瞬便消散了。
但虚空在这一刻变了。
他的身后,空间开始扭曲,一座九层佛塔从虚无中凝聚而出。
塔身漆黑如墨,像一截从深渊底部拔出来的骨殖,层层收分,由上至下,每一层塔檐下都密密麻麻嵌满了头骨。
那些头骨排列整齐,间距一般无二,眼眶空洞,牙关微张,像在同时发出一声无声的哀嚎。
形制虽然是佛塔,看起来更像是地狱的产物。
千艘仙盟战舰上有修士发出了压抑的吸气声。
那些头骨里,有成名上万年的前辈大能,有搅动一方星域的巨擘妖王,有在修真界历史上留下过浓重一笔的人物。
他们的头骨被整整齐齐地镶在了这座塔上。
玄金的声音从佛塔前传过来,和先前一样平淡:
“下一次见面,我会给你这颗脑袋,在这万古佛塔上找一个合适的位置,也算是个收藏了。”
李出尘看着那座佛塔,看着塔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头骨。
他的喉咙发紧,只是望去一眼,便觉得好像有无数颗头骨正在与自己对视,远远的好像就想把自己拉进去。
好一会儿才让胸口翻涌的血气被强行压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李出尘摊了摊手轻笑道:
“前辈还是留着自己住吧,大通铺,我住不惯。”
虚空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玄金没有动怒,没有皱眉,连目光都没有半分波动。
他微微眯了眯眼,就像一只老猫打量一只从爪下溜走的老鼠,不恼也不急。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仙盟战舰的方向,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值得他再分出一丝注意力。
场面到此,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远处星域尽头出现了一片帆影。
一面巨大的“神”字船帆在虚空中猎猎招展,越驶越近。
那是一支挂着神皇殿徽记的虚空舰队,规模不大,航行阵型却严整得像一把楔子,切入这片凝固的虚空,朝着大罗天界门方向缓缓压来。
徐三师派来的接应到了。
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卡在所有话都说尽,所有态度都摆完的时候。
没有在战局最激烈时出现,没有在气氛最紧绷时闯入,而是选择了所有人都不需要再动手的时刻,恰到好处地驶入所有人的视线。
这局面的节奏掌控恰到好处,以至于李出尘和山鸡哥都不得不感叹一句,老徐还是太全面了。
李出尘看着那面“神”字大幡缓缓靠近,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九方空也看见了那支舰队。
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任何动作。
他身后的九方氏族子弟蠢蠢欲动,目光齐刷刷投向他的背影,等一个指令。
可以说九方氏族子弟才是他真正的亲军,即使顶着道祖的压力,他们依然会执行九方空的意志。
但九方空没有开口。
他只是缓缓退到了玄金身后,像一尊雕塑一样站着,目送那支舰队靠拢过来,将李出尘一行人接上甲板。
他知道这个局面下,他什么也做不了。
李出尘登舰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虚空。
武青眸依然悬在“仙”字大幡之下,赤红大袍纹丝不动,淡青色的眼瞳没有半分波澜。
从头到尾,她只说过两句话。
第一句是“花相似,人不同”,第二句是“矫情”。
她看着他登舰,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那道赤红的身影立在虚空之中,偌大的星空中,那道背影多了几分孤寂。
李出尘神色复杂的收回目光,踏上甲板,没有再回头。
很多事情现在还没法下定论,既然看不破,就暂时先搁置起来。
神皇殿的虚空舰队缓缓调头,向昆仑墟方向驶去。
大罗天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缩小成一个光点,湮没在茫茫星海之中。
李出尘在甲板上找了处角落坐下,背靠着船舷,卸下了撑了一整场的力气。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胸口那股压制了太久的血气终于翻上来,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了好一阵,喉头泛起一股腥甜,又被他咽了回去。
山鸡哥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可别跟灼华似的,说倒就倒。”
李出尘摆了摆手:“死不了。”
山鸡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问出那句压了一路的话:“我一直想问,你到底是怎么把意识打进那孙子体内的?
那可不是一般的手段。我在地宫外面看得清清楚楚,九方空那家伙都要疯了。他可是道祖境,你一个半步道祖,凭什么把意识塞进他的壳里?”
李出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张开手掌。
掌心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血痕,从掌纹中间向两侧缓缓裂开。
一朵五瓣红色小莲花从那道伤口中钻了出来。
花瓣轻轻摇曳,散发着一种古老而幽深的气息,像从万年深渊之下打捞上来的一团火焰,在掌心无声地燃烧。
山鸡哥瞪大了眼盯着那朵花,半晌没说出话来。
良久,他吐出一句:“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李出尘缓缓合拢掌心,那朵莲花重新隐没于血肉之中,掌心的伤口随之愈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造化红莲,我从太古试炼中带回来的,或者说这玩意儿是跟着我回来的。”
山鸡哥等着他往下说。
但李出尘没有继续。
他闭着眼,靠在船舷上,把掌心攥紧了,像一个守着天大秘密的孩子,把最重要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舰队穿过第四重星门之后,昆仑墟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陆小炎从船舱里走上甲板。
他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挎着长刀,步伐干脆利落,在李出尘面前站定,行了一个简礼。
她没有寒暄,没有问伤势,开口便是正事:
“有件事需要你拿主意。”
李出尘睁开眼:“说。”
陆小炎道:“如今维系了三千年的低烈度战争,基本上会因为这次大罗天事件宣告结束。接下来恐怕有大动作,神皇殿在昆仑墟韬光养晦的日子,也该到头了。”
李出尘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舰首,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山海轮廓,昆仑墟的护山大阵在远处泛着隐隐的光芒。
他沉默了一阵,问:“老徐那边是怎么判断的?”
陆小炎道:“老徐说,这次三边都露了底。序列神殿的底蕴已经走到了台面上,玄金道祖出关,看来序列神殿这边也要有大动作。
仙盟那边被我们打了那么多驻地,不可能不记这笔账。
三千年的平衡已经烧穿了,各方的后手都要开始动了,咱们再缩着,就真说不过去了。”
李出尘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当然他也清楚,这些变化并不是单单因为他而出现的,而是本就在酝酿。
就像当初他引发的修真大劫,其本质也不是因为他才出现的。
他回望了一眼大罗天的方向,那片虚空早已被抛在身后,只剩看不透的黑暗。
他缓缓道:“那就来吧。”
话音刚落,舰队后方的警戒阵位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执事快步跑到李出尘面前,单膝跪下,声音有些发紧:“殿主,后方有情况。”
李出尘转身:“说。”
执事道:“有一艘小飞舟正在快速接近,速度极快,方向与我们一致,似乎是从大罗天那边追过来的。”
李出尘的眉头微微一挑。
山鸡哥也坐直了身子,眯着眼看向后方的星野:“一艘小飞舟?从大罗天追过来?九方空那孙子终于忍不住了?”
陆小炎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出尘却没有急于下令。
他向后方的星域看了一眼,那片黑暗深处,确实有一道微弱的光点正在迅速靠近,像一颗从大罗天方向射出的流矢,笔直地朝他们这支舰队的尾巴追来。
李出尘沉默了片刻,缓缓抬手:
“先别动手,放它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