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最初的轻视、嘲讽、刁难,变成了此刻的震惊、敬佩、崇拜与敬畏。
所有人看向吴越的目光,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不屑与鄙夷。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叹服。
那些原本死死抱着 “功名论人” 想法的人,此刻也终于幡然醒悟。
真正的才华,从来都不是靠一张功名状来衡量的。
真正的风骨,也从来不是靠刻意炫耀才学、标榜身份才能彰显的。
眼前这个看似闲散随性、连秀才都不是的汴京来人,胸藏山河丘壑,腹有千古诗书。
那份不骄不躁、写意自在的气度,远比他们这些苦苦追求功名、处处炫耀才学的读书人,要厉害得多,也高明得多。
周文彬孤零零地站在角落,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间、风光无限的吴越。
看着他从容不迫、云淡风轻、应对自如的模样,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嫉妒与不甘。
可他也清楚明白,自己与吴越之间,有着天壤之别,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他刻意追求才名,刻意炫耀诗作,挖空心思想要引人注目,却终究不及吴越的信手一挥、随意一瞥。
他执着于功名高低、身份贵贱,被世俗眼光牢牢束缚,却终究不及吴越的自在洒脱、写意通透。
悔恨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若是刚才没有一时冲动,主动挑衅吴越,没有那般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他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狼狈难堪的下场,更不会让自己的浅薄与狭隘,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可事已至此,再多悔恨,也无济于事。
吴越被众人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在中间。
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应对自如,从容不迫,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得意忘形。
他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对着众人微微示意,目光再次平静地投向窗外的南湖。
湖面碧波荡漾,柳丝轻垂,燕语声声,春色无边。
眼底深处,依旧是那份不为外界所动的浅淡自在。
这场原本寻常的钱塘文会,因为吴越的出现,彻底变得不一样。
而吴越的惊世才华与从容气度,也未曾刻意张扬,却如春雨润物一般,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个云景楼,传遍了钱塘城的大街小巷。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轻视这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的汴京来人。
所有人都知道,在今日云景楼文会上,出了一位才华横溢、气度不凡的奇人。
他胸有丘壑而不张扬,腹有诗书而不炫耀。
写意自在,从容通透。
吴越轻轻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嘴角笑意微深。
赵盼儿心中的怀疑种子,早已种下。
钱塘文人圈子的声望,今日已然立下。
接下来,不管是薄情寡义、一心攀龙附凤的欧阳旭,还是心有裂痕、即将梦醒的赵盼儿,亦或是这钱塘城里即将掀起的层层风云。
都该,慢慢落入他的掌控之中了。
一场文会,竟让吴越的名声如春风般传遍了整个苏州城。
城内但凡识得笔墨、寒窗苦读的书生,无人不知,来了一位从汴京远道而来的才子,名唤吴越。
云景楼那首“莫言布衣无才思,胸有丘壑自悠悠”的诗句,被书生们争相抄写、吟诵,街头巷尾的书坊里,甚至有人将其誊写在宣纸上,标价售卖,一时之间,洛阳纸贵,吴越的才情,成了姑苏城文人雅士口中最热议的话题。
也正因这场文会,吴越收到的邀约接踵而至,日日除了闭门读书、精进笔墨,便是赴各类文会,挥毫泼墨、吟诗作对,尽展才子风流。
无论是咏物抒怀,还是寄情山水,他总能信手拈来,落笔成文,诗句清丽而不晦涩,洒脱而有风骨,每一首都能惊艳全场。
江南一众书生,见吴越数次展露惊人才华,次次对答如流、落笔成文,望向他的目光,无不发亮,满是敬佩与推崇。
有人主动登门求教,有人携佳作前来切磋,吴越皆从容应对,不骄不躁,既不藏私,也不张扬,那份通透自在的气度,更让人心生敬仰。
这世道,读书人本就备受世人敬重,而这般才华横溢、风骨卓然的读书人,更似明珠蒙尘后终放光彩,愈发令人倾心敬重。
就连姑苏城内的乡绅名士,也纷纷派人送来请柬,欲与吴越结交,一时间,吴越成了姑苏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走到哪里,都能受到礼遇与追捧。
吴越在苏州城过得潇洒自在、声名鹊起,反观赵盼儿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欢喜未久,便遭当头一棒,那份藏在眉眼间的雀跃,瞬间被击得粉碎。
起初,她满心都是欢喜,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经营茶馆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说话时的语气,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
伙计们见她这般模样,也纷纷打趣,说她这是要做状元夫人了,赵盼儿听着,脸上泛红,却不反驳,眼底的憧憬,清晰可见。
只因她心心念念的情郎欧阳旭,金榜题名,竟还考中了前三甲,这般荣耀,足以慰籍所有等待与艰辛。
那一日,茶馆里的客人都能感受到她的喜悦,她特意备了上好的茶水,免费赠给往来的书生,眉眼间的笑意,比春日的暖阳还要明媚。
听闻这消息的那一刻,赵盼儿只觉心头一暖,过往所有的委屈与辛苦,仿佛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一切都值了。
她不顾世俗非议,抛头露面经营茶馆,忍受着旁人的指指点点;省吃俭用攒下银两,悉数供欧阳旭科考所用,哪怕自己粗茶淡饭,也从不愿委屈了他;日夜期盼、苦苦守候,熬过了无数个孤灯相伴的夜晚,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为的就是他功成名就,能兑现当初“八抬大轿娶她过门”的誓言。
可这份欢喜,终究没能持续太久,如同泡沫一般,看似绚烂,却一触就破。
欧阳旭身边的老仆德叔,竟鬼鬼祟祟地寻到她面前,避开茶馆的伙计,悄悄拉她到后院的角落,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谦卑恭敬,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耐,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累赘。
他直言不讳地告知她,他家公子即将与汴京城一位高大人家的千金缔结姻缘,那千金乃是当朝吏部侍郎的掌上明珠,出身显赫,才貌双全,与他家公子乃是天作之合。
先前与她这官姬定下的约定,就此作废,往后二人一刀两断、再无牵扯,休要再纠缠不休,耽误他家公子的锦绣前程。
赵盼儿只觉耳边“嗡”的一声轰鸣,仿佛有惊雷在耳边炸开,大脑一片空白,手中刚端起的茶盏应声落地,“当啷”一声脆响,碎瓷片四散飞溅,温热的茶水浸透了她的裙摆,凉意刺骨,她却浑然不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那不是无力的怔忪,而是彻骨的震惊,是全然不肯相信的执拗。
方才还萦绕在眼角眉梢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转瞬便被急切与不甘取代,脸色虽泛着苍白,眼底却燃着不肯退让的光,绝非全然绝望的惨白——她不信,那个曾对她许下海誓山盟的人,会这般轻易地背弃她。
“你胡说!”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因悲伤怯懦,而是急着辩驳,伸手便要去攥德叔的衣袖,想逼他说出实情,想让他承认,这一切都是他编造的谎言。
可她的手刚伸过去,便被德叔猛地挥开,力道之大,竟让她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幸好扶住了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德叔满脸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仿佛沾了什么污秽之物一般,眼神轻蔑地扫过她,语气刻薄又恶劣,字字如刀,扎在赵盼儿心上。
“胡说?赵姑娘,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一个抛头露面、卑贱的官姬出身,也配肖想我们家高中前三甲的公子?也敢质疑老奴的话?”
德叔仰着头,下巴抬得老高,脸上的势利与傲慢毫不掩饰,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欧阳旭落魄时,对她的谦卑模样。
他如今仗着自家公子金榜题名,早已忘了当初是谁,在公子最艰难的时候,倾囊相助,不离不弃。
他语气愈发尖酸刻薄,没有半分为难,反倒透着几分攀附高大人家的得意。
“赵姑娘,老奴可不敢胡说半句,这话,是公子亲口吩咐老奴来传的!我们家公子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前途不可限量,汴京城高大人家的千金,才貌双全、出身显赫,与公子乃是天作之合、门当户对,岂是你这种卑贱官姬能比的?”
先前公子落魄,不过是一时糊涂,才与你有了些许牵扯,如今公子飞黄腾达,自然要断了你这拖累,休要再不知好歹,耽误公子的锦绣前程!”
“拖累?一时糊涂?”
赵盼儿猛地稳住身形,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底没有半分心痛难忍的脆弱,反倒缓缓挺直了脊背,周身的急切渐渐化作笃定,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不可能!欧阳旭绝不会说出这般话,定是你这个老奴势利眼,看不起我出身卑微,故意挑拨离间,怕我耽误他的前程,才编出这些谎话来骗我!”
他定是在汴京身不由己,或是被你蒙骗,才会让你来说这些混账话!”
那些日夜的辛苦操劳,那些省吃俭用、攒银供他科考的岁月,那些他临走前,紧紧握着她的手,郑重许诺,“待我高中,必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的誓言,一幕幕在眼前清晰闪过,每一幕,都让她更加坚定——欧阳旭绝不会负她,这其中,定有误会。
她想起他临走时的依依不舍,想起他寄来的书信中,字里行间的思念与牵挂,想起他高中的消息传来时,特意托人捎来的那句“稍等我几日,待我在汴京安顿妥当,便即刻派人接你入汴”,这些温情与承诺,都那般真切,绝不是德叔口中那般,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你说这一切都是泡影,我偏不信,半点也不信。
他金榜题名,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光明前程,更该记得,是谁陪他熬过了最落魄、最艰难的岁月,是谁在他一无所有时,始终不离不弃。
他绝不会这般凉薄,转手便将她弃如敝履,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隐情,一定有。
眼眶虽微微泛红,却没有一滴泪水落下——她赵盼儿,从不轻易流泪,哪怕身处绝境,也不会示弱。
她抬手,轻轻拂去裙摆上的茶渍与尘土,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已然有了决断,那份决断,坚不可摧,无人能改。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神色从最初的震惊,渐渐沉淀为沉稳与坚定,眼底没有半分空洞与绝望,只有执拗的坚信。
片刻之后,她抬眸望向德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我知道你不敢公然欺瞒我,但我不信欧阳旭会负我。”
烦请你回去,转告欧阳旭,我赵盼儿,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会亲自前往汴京找他,我要听他亲口,跟我说清楚这一切。”
德叔见她这般执拗,油盐不进,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倒嗤笑一声,语气愈发恶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字字刺耳。
“挑拨离间?赵姑娘,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就你这卑贱的官姬身份,也配让老奴费心思挑拨?”
实话告诉你,公子早就嫌你出身卑贱,丢他的脸面,如今有了高大人家这门好亲事,求之不得要和你断绝关系,你还在这里自欺欺人,真是可笑至极!
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断了这荒唐的念想,休要再纠缠不休,否则,休怪老奴不客气,当众坏了你的脸面!”
“不客气?”
赵盼儿眼神一厉,非但没有被他的威胁吓到,反倒上前一步,语气愈发坚定,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弯腰捡起一块相对平整的瓷片,轻轻擦去上面的茶水,眼底闪烁着锐利而坚定的光,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德叔,你少在这里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我不管你怎么看不起我,不管你说多少难听的话,我都不信欧阳旭会负我!”
你不必再劝,也不必再威胁我,我意已决,明日便动身,亲自奔赴汴京,找欧阳旭问个水落石出!”
瓷片的边缘锋利,不小心划破了她的指尖,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缓缓滴落,与地上的茶水交融在一起,格外刺眼,可她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奔赴汴京、找到欧阳旭、问清真相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