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云海、仙宫、神链、神影,一点一点散去。
先是那片铅灰色的天,退得像潮水收走。
再是那些浮在云里的殿宇,一座一座地暗下去,檐角、断钩、空座、半只朝天的爪,全都化进黑里。
最后退去的是那数十尊神影。
他们退得极慢。
慢到叶玄甚至能看清,那尊仰头的始祖,在被黑吞掉之前,肩上那条链,又绷紧了一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眼前重新是那面墙。
那面望不到尽头、满墙掌印、从里往外按的灰墙。
墙上那道裂痕还在,裂痕里那一点微光也还在,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
叶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方才在那片天地里站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
当所有景象一点点散去后,他甚至有一丝恍惚。
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被人硬拽上来,脚底下还残留着那种踩不到实处的空。
他先将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残余的散乱,已经收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极硬的东西。
那种东西,不是怒,也不是悲。
是一个人在看清了一件事的全部分量之后,把这件事,从眼睛里,一寸一寸地按进心里去。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很久都没有出声。
这里的那片死寂,再一次把他们裹住。
可这一次的死寂,和方才不一样了。
方才的死寂,是压人的,是让人喘不上气、让人心里发堵的死寂。
这一次的死寂,是清的。
清得像一块被雪压了很久的石头,冷,硬,什么情绪都挂不住。
叶玄在心里把方才看见的那一片天地,又从头到尾复看了一遍。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那句话。
“不是吾族始祖和老祖们不想出手。”
“而是以他们如今之状态,若不脱困,他们根本无法再出手。”
不是不肯,不是不敢,不是藏了力。
是那一条条神链,把“出手”这两个字本身,从他们身上夺走了。
叶玄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胸腔里那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林苍玄那边,也已经凝住了。
他站在叶玄半步侧后,脸色还是白的,可那白里,已经添了别的东西。
他的呼吸,慢慢匀下来了。
不是松下来,是收紧。
一个人真正把心定住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浅,很稳,像是把整口气都收到胸口底下,只留一点点在上头走动。
他的眼睛,也重新有了光。
那种光,不是方才被震空之后的那种呆。
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冷得像刀背。
他方才在画面里,一直看着那尊始祖的手指。
十根手指,扣在膝上,扣到指甲都没了,扣到指节陷进衣料里。
想着那些画面,林苍玄不禁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但却并未言语。
两个人在那片死寂里,站了很久。
可这沉默的底下,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
他们要救这一族。
不是“有机会便救”,也不是“日后有了力气再说”。
是必须救。
不是出于怜悯。
是因为这一族人被人压在这底下,压了无尽岁月,压到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了,还在替整个鸿蒙混沌母域撑着根。
鸿蒙混沌母域如今还能活着,万灵还能生息,秩序还能运转,靠的就是墙底下这一族还没有死绝。
这一族若散了,鸿蒙混沌母域就跟着从根上枯了。
到那时候,不用那尊无妄境巅峰归来,不用黑暗诡族发兵,这一方天地,自己就先死了。
叶玄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件事已经不再是一个“该不该”的问题。
是一个“还剩多久”的问题。
可这“还剩多久”,他们连问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问。
因为救这鸿蒙混沌神族脱困的办法,连鸿蒙混沌神族自己都不知道。
沉默之后。
叶玄忽然动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
只是,他的眼帘却往下一沉。
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方才那一片沉、那一片硬,还在!
可那底下,多了一抹别的东西。
一种很深的东西。
不是谋算,也不是试探。
是一个人把许多条散乱的线,忽然在脑子里摆成了一幅图。
图上有一条路,那条路虽然远,可它确实在那里。
那是一种果敢。
不是冲动的果敢,是想清楚了之后,才生出来的果敢。
他缓缓抬起头。
目光从脚下,一路往上,落到墙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上。
那一点微光,还在。
一明一灭。
叶玄看着那一点光,看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那声音里,有一种方才没有的东西。
“族长前辈。”
墙那边,静了一瞬。
“小友请讲。”
“晚辈方才,一直在想一件事。”叶玄缓缓道,“想到方才,忽然想到了一条路。”
“您方才说过一句话。”叶玄一字一字道,“您说,先前原本有一日,这道壁垒曾经变薄。”
“您等以为再坚持数十衍纪,便能冲破禁锢,甚至已经开始畅想脱困之后的光景。”
“这话,晚辈记得很清楚。”
墙那边,族长沉默了一下。
“是。”他道,“那一日,吾等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后来呢?”叶玄问。
“后来,一夜之间,这道壁垒陡然增厚。”族长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低里有一层极深的恨,“厚度远超从前。”
“新增的这一层壁垒,拥有吞噬之力,吞噬吾等的意念,啃噬吾等的记忆。”
叶玄缓缓点头。
“晚辈要问的,就是这一处。”
他抬起手,指了一指脚下。
“族长前辈,您等被困在这方独立维度时空里,看不见外头。”
“可晚辈等从外头来,这一路,看得见。”
“这寂灭之堤,您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墙那边,静了。
“是吾等被困之后,才有的事物。”族长缓缓道,“吾等只能看见这一面墙一日一日增重,看不见它在外头是怎么长起来的。”
“那晚辈告诉您。”叶玄道,“这座堤,是那个疑似您幼子的名为混元之主的人,是他领着他创建的超然文明,浇筑了超十万亿个纪元轮,才浇出来的。”
“整条堤身,埋了超亿亿万座阵基。”
“它不是一座寻常的堤。”
“原本我们只当它是一座阻挡外敌入侵的雄关,可现在才明白,它其实是一口盖子。”
叶玄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一分。
“一口扣在整个鸿蒙混沌神族头顶上的盖子。”
墙那边,还是没有声。
“族长前辈。”叶玄继续说着,“您方才说,那道壁垒变薄的那一日,您等几乎就能冲出来了。”
“可就在那一夜之间,壁垒陡增。”
“这个‘一夜之间’,太快了。”他道,“快得不像天地自己变了,像是有人在外头,一夜之间,把什么东西扣了上来。”
“而这道堤,恰好就压在您等囚笼的这道枷锁结界之上。”
“恰好,那位疑似您幼子的混元之主也是在一道声音的指引之下,才浇出来的。”
“恰好,那道声音还在混元之主的脑子里,说了那么一句——堤成之时,莫让它睁眼。”
“族长前辈,晚辈不敢说这便是真相。”
“可晚辈想来想去,只有这一种可能,能把这几件事,全都对得上。”
“昔年那道指引混元之主、引领整个超然文明浇筑寂灭之堤的目的......”
话到这里,叶玄停顿了一瞬。
“只怕便是为了镇压这一道枷锁结界,防止鸿蒙混沌神族脱困。”
这句话说完,那片死寂,忽然就变了质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这底下一把抽了出去。
抽走之后,留下的那一片空,反倒让所有声音都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