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秋交替，暑寒不绝，岁月在不经意间走过，悄然带走了许多，又留下许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忘阁那位长须白眉的老和尚已然坐化，原地空留一个带着沉香气息的泛黄蒲团。
现今坐在第一位领军的，早已轮换为无有。
月白色的袈裟上也染上几分陈旧，那张略显清秀的面孔依旧，并未因为年岁的增长而沉淀。
年纪轻轻便修行有成的好处便是如此，容颜几近凝固，不会随随便便衰老。
接过老和尚的遗命，成为坐忘阁的守阁人，无有并未有什么不满，他的心性，从来都不喜欢争权夺势，更不喜欢玩弄手段心术。
如无必要，一心参禅的守阁人，正是他最喜欢的职位。
坐忘阁内，故人坐化，又有新人加入，不少年纪轻轻的僧人素服纳衣，虔诚宁静，一如曾经的无有。
无有却是知道，坐忘阁一日不如一日，曾经的盛况，万难复现。
红尘因果渺渺，诱惑牵扯无止无休，越来越少的人能够耐得住寂寞，受得住压力，一心端坐于坐忘阁之内。
阁内新人辗转换了好几批，仅有两三人尚能勉强留下，能否继续坚守，尚是未知之数。
数十年如一日的孤独与寂寞，终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抵受得住的。
“砰！”
强劲的掌力裹挟着真气，将坐忘阁那扇精铜浇筑的大门推开，一阵强风席卷，吹拂得年轻僧人们后背生疼，犹如一刀一刀凌迟刮落。
痛楚难当，不少资历较浅之辈都忍不住面露难色，乃至痛呼出声。
无有并未有所动作，这股力量，他再熟悉不过，自然清楚明白，来的人是谁。
一股柔劲凭空升起，化作数尺之厚的气墙，轻而易举就将浑厚的掌风隔绝在外。
顶上隐隐绽放三朵花莲，无有苦心钻研佛经，终得取长补短，创出的有一门神功，名唤有缺经。
有缺有缺，即为万事万物，皆有缺憾，从无完美二字可言，其寓意明显与无有自身法号的意味背道而驰。
三花之后，便是神脉，拦住了无数武者的天堑门槛，对于无有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师兄！师兄！”
“出大事了，你快出来，出大事了！”
风风火火地闯进坐忘阁的，正是现今大乘佛寺的方丈，无因大师。
成为方丈已有二十余载，无因在外人面前，早已是一副德高望重的大德高僧形象，老成持重，尊贵不凡。
唯有在师兄面前，他才会露出另一副面孔，似乎回到了许久之前，刚刚入门的那段美好时光。
“师兄！”
脚步顿止，无因这才想起，坐忘阁里头可不仅仅只有无有一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同辈、后辈弟子。
要维护方丈的威信，要维持自身的尊严，无因赶忙拍了拍象征着方丈的袈裟，装模作样地咳嗽了几声。
“无关人等，自行离去，本座要与无有大师相商要事，尔等可自去禅房参禅，明日再归。”
禅杖重重砸在地上，巨力震荡之下，整个坐忘阁都似乎有些经受不住，微微晃动。
大量积灰纷纷被抖落，一时之间，僧众被弄了个灰头土脸，满面泥垢，好不难受。
“唉，师弟，你这又是何苦？”
无有还是端坐于原地，并未回头，亦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一言一行，像极了昔年那位长眉老僧。
“尔等去吧，明日卯时初，再来坐忘阁参禅。”
“寂灭虚无，万象皆空，心无所往，而生其光，尔等还需谨记，莫要忘却。”
得了无有的允诺，一众弟子方才敢站起身来，不断拍打着濒临麻木的双腿，咬牙躬身行礼。
“遵方丈法旨，尊听无有大师法旨。”
目送僧众离去，无因的心里，也只是微微有几分不满，还算不得太过不忿。
自己这个方丈的命令一点用处都没有，反倒是无有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他们乖乖听从，恭敬至极。
师兄弟间的关系极之要好，才不会因为这么丁点儿屁大的小事心生芥蒂。
袖袍一甩，将坐忘阁的大门关上，无因快步来到无有的身旁，像从前一样摇晃着他的手臂。
“师弟，你早就贵为大乘佛寺的方丈，也算是一派之主，该有一点方丈的样子。”
“不要整日钻研那些蝇营狗苟之道，自身的佛学修养，才是我辈僧人该关心的东西。”
适才没有回头，不代表无有不知道无因的表现，他长叹一口气，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稍后离去，你自去戒律堂，领棍罚一百五十下，不可偷懒，不可耍赖。”
“身为方丈，就该比寻常弟子更严守清规戒律，不得有半点行差踏错之举。”
“若太师伯还在，应当也会支持对你的惩处。”
无有不喜欢藏着掖着，一向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坐忘阁无数年的规矩不可废于他手，就算面对的人是整个大乘佛寺的方丈，是与自己相交莫逆的师弟，也不行。
“好嘛，师兄你真是，还同我摆起架子了。”
“没当方丈的时候，要挨太师伯的训斥，当了之后，连你都来训斥，数量还越加越多……”
“我辛辛苦苦才当上的方丈，连一丁点儿特权都没有，那不是白当了么？”
牢骚的抱怨，并没能得到无有的任何回应，无因也知道他心意已决，违逆不得，只得怏怏作罢。
“师兄，费尽千辛万苦，我终于找寻到了光大门楣的办法！”
“只是，手段多少有些卑劣，但为了我大乘佛寺的未来，他日纵有骂名加身，我无因也愿一力承担！”
松开握着禅杖的左手，无因双掌合十，口宣一声佛号，似乎在表露自己的态度。
“江湖上突然冒出了一个风雨山庄，疑似与千多年前的血刀山庄有关，庄主同样姓洛，据传乃是当年那人的后辈。”
“区区一个后生小辈，不值得我多加关注，不过风雨山庄有一年轻人，身怀金钟罩，是真正的金钟罩！”
“金钟罩”三个字一出口，无有的双眼终于撑开，浑浊的目光慢慢变得清澈，连端坐的方向，都缓缓转过足足一百八十度。
言辞得到了回应，无因明显也来了底气，哼了一声，继续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