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丹阁那扇半掩的旧木门被轻轻推开,门框上挂着的铜铃立刻叮铃铃地晃动起来,清脆的声响在略显空旷的铺子里回荡开来。
柜台后,温老正靠在太师椅里翻看一本厚厚的黑皮册子。
那册子不知道翻了多少年,边角都被磨得发白。
他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眯着眼一页页慢慢翻着,听见铜铃响动,这才抬起头来。
当目光落在叶锦天身上的时候,温老那双浑浊老眼微微眯了一下。
叶锦天此刻身上气息和离开前已截然不同。
袖口与肩角还有几处被天雷灼出的焦痕,衣袍边缘略显破损,皮肤表面残留着一层极淡的紫色雷弧余韵,偶尔噼啪一闪,整个人像刚从雷火炼狱里走出来一般。
更重要的是——气息沉稳得可怕,像一柄刚从雷池中淬炼完成的刀,锋芒被收入鞘中,却反而更让人心惊。
温老摘下眼镜,合上册子。
“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叶锦天一眼。
“看你这样子,不只是去外围晃了一圈吧?雷击谷中层,甚至更深?”
叶锦天没废话,径直走到柜台前,从须臾袋中取出那枚金属性传承令牌,放在柜面上。
令牌刚落下,便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
暗金色的牌身古朴厚重,表面却被一层细密繁复的微型阵纹覆盖,像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蛛网,隐隐流转着淡金色光泽。
“雷池底部找到的。”
叶锦天语气平静。
“厚土宗雷脉长老留下的传承石墙,通过考验后触发残念,得到了这枚令牌的位置。”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令牌拿到了,但上面的微型锁阵,我解不开。”
温老伸手将令牌拿起。
枯瘦的手指轻轻划过表面阵纹。
那一瞬间,令牌上的符文像被某种力量牵引,泛起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晕。
温老盯着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厚土宗的封物锁阵。”
他把令牌重新放回柜台。
“而且不是普通内门弟子能布下的手笔。至少灵君级阵法师。老朽解不了。”
叶锦天神色没什么变化。
来之前他其实就猜到了,温老丹道厉害,但阵法终究不是主修。
温老靠回椅子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才开口:“不过,黑水城里倒确实有个人,专修这个。贺老。怪人一个。”
叶锦天目光微凝。
温老继续道:“原本是某个小宗门阵法堂弟子,后来宗门没了,人也没走,就一直窝在黑水城外城南废矿区。开了个破铺子,专门替人修阵匣、刻阵盘、拆微型锁阵。修为不高,但微型阵法一道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说着从册页上撕下一角纸张,用炭笔快速画了个简略地图。
“城南废弃矿区,主矿道进去,第三岔口左转。有间用废矿渣垒起来的小破屋。不一定准,这老家伙经常挪地方。”
叶锦天接过纸片,扫了一眼,收入怀中。
“多谢。”
温老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
“去吧。厚土宗的传承令牌,里面封存的东西不少,早点解开你也安心。”
叶锦天没多说,转身离开。
铜铃再次轻轻响起。
出了奇丹阁,黑水城内灰雾沉沉。
街巷间已经开始收摊,灵材铺子陆续关门,街边几个散修缩在屋檐下闲聊,空气里混着火山灰和硫磺气味。
叶锦天却没有直接出城——温老给的位置太粗略,废弃矿区岔道极多,盲找浪费时间。
所以他转了个方向,朝风行镖局未羊分舵走去。
未羊分舵。
守门镖师看到叶锦天,早已熟悉,只点头示意便放行。
穿过外院演武场时,几个正在切磋的年轻镖师看到他,纷纷停下动作打招呼。
叶锦天点头回应,脚步未停,径直进入内院。
石桌旁,杨浅一正独自坐着,手边摊开一张羊皮地图。
她今日没穿镖局制式长袍,而是一身利落干练的深灰短打,腰间束带紧贴腰线,长发高高束起,显得格外清爽。
桌上摆着一杯茶,早已凉透。
“稀客。”
杨浅一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从雷击谷活着回来了?”
“嗯。”
叶锦天在她对面坐下,将纸片推过去。
“帮我确认个位置。”
杨浅一拿起纸片扫了一眼,挑眉。
“贺老?你找他做什么?”
“解锁阵。”
杨浅一没追问,只收起地图起身。
“等着。”
说完便快步离开。
叶锦天安静坐着。
片刻后,杨浅一重新回来,手中多了一张更详细的地图。
她将地图摊开,上面不仅标注了废弃矿区主矿道、支线岔路,连几个塌陷区和旧矿井位置都清清楚楚。
其中一处位置被红圈圈出,旁边写着两个字——贺老。
“问了负责矿区运输的老镖师。”
杨浅一把地图推过去。
“整个黑水城,能拆微型锁阵的,八成只有他。”
叶锦天接过地图。
杨浅一忽然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凝。
“你这次回来,气息变了不少。突破了?”
叶锦天点头。
“雷属性灵印突破灵君初期。八玄炼体诀,第七转。”
杨浅一手中茶杯微微一顿。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见确认,眼底还是掠过一抹惊色。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这修炼速度,真是有点不讲道理。”
随后神色认真起来。
“郑蛰那边,我已经开始布局。未羊、卯兔、午马三个分舵已经答应配合。等你处理完手头事情,我们再碰一次。”
叶锦天点头。
“好。”
他起身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杨浅一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
“下次再去雷击谷,顺手带点雷灵草回来。分舵里几个小家伙最近学炼丹,材料快霍霍光了。”
叶锦天脚步微顿,抬手摆了摆,算是答应。
杨浅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这家伙还是那副不爱废话的样子,不过越来越像个真正能搅动风云的人物了。
出城后,叶锦天一路朝南。
地势逐渐下沉,空气中的火山硫磺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陈旧矿尘和铁锈气味。
很快,废弃矿区出现在视野中。
这里早已荒废多年,锈迹斑斑的铁轨横在地面,枕木腐烂塌陷,灰白色石灰岩裸露在外,风一吹便扬起细密粉尘。
矿道入口像一张张开的黑口,幽深阴冷。
叶锦天沿主矿道进入,脚步声在空旷矿洞中回荡。
沙沙,沙沙。
石壁两侧满是旧时采矿留下的凿痕。
第三个岔口,左转,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最终,矿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废矿渣堆成的小空地出现在前方。
中央孤零零立着一间矮屋。
屋子简陋得近乎寒酸,用废矿渣和破木板拼凑而成。
门口堆满破碎阵匣零件、残缺阵盘和矿渣雕像。
那些雕像粗糙难看,雕工可以说相当惨烈,但奇怪的是,每一尊雕像表面都流转着极淡灵光——内部竟都嵌着微型阵法,无需外力供能,也能自行运转,边角处没有一丝涣散的迹象。
叶锦天目光微微一凝。
他走上前,敲门。
咚咚咚。
片刻后,屋内传来沙哑声音。
“门没锁。自己推。”
叶锦天推门而入。
屋里更乱,墙壁挂满阵盘和零件,地面到处是工具与残件,几乎没有落脚处。
昏黄旧灯下,一名瘦削老者正坐在石台后。
灰袍发白,头发花白凌乱,十指枯瘦却异常稳定。
他正用一柄细如发丝的刻刀,在巴掌大小阵盘上刻纹,动作精准得近乎苛刻,每一刀都稳如磐石。
石台边上,还放着一枚由金属性灵力凝成的小令牌。
令牌悬浮半空,内部灵力结构极其稳定——不是单纯灵力维持,而是依靠微型阵法锁定形态,边角处没有一丝涣散的迹象。
叶锦天盯了那枚令牌看了几息。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灵力凝练到这种程度——不是依靠自身的灵力持续输出,而是靠微型阵法来维持灵力形态。
贺老抬头瞥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得像看一块石头。
“修阵匣五十灵晶起。阵盘一百起。微型锁阵另算。”
叶锦天直接取出令牌,放上石台。
“解这个。”
贺老视线落在令牌上,动作顿住。
他放下刻刀,拿起令牌,枯瘦的手指轻轻划过表面阵纹。
指尖所过之处,那些极细极密的符文便自行亮起极淡的暗金色光晕。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厚土宗的封物锁阵。灵君级阵法师的手笔,阵纹走势很老练,品阶不低。能解。”
他把令牌放回石台。
“报酬,两百中品灵晶。”
叶锦天毫不犹豫,从须臾袋中取出灵晶,一枚一枚码在石台上。
贺老看了一眼那堆灵晶,又看了一眼叶锦天,然后将令牌握在左掌心,右手掐诀。
一道极细极淡的暗金色灵力丝线从指尖探出,顺着令牌表面的锁阵纹路缓缓蔓延。
灵力丝线在阵纹中穿梭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每一次嗡鸣都对应着锁阵中一处节点的破解。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当最后一道灵力丝线从令牌表面脱离时,令牌上的微型锁阵彻底消散。
暗金色的令牌本体终于完整地呈现在面前——正面刻着一个“金”字,背面刻着厚土宗的山势图,令牌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锁阵解了。”
贺老把令牌递回给叶锦天。
“这令牌里面封存的东西不少,你自己回去慢慢看。”
叶锦天接过令牌,灵力探入。
令牌中封存着厚土宗金脉传承的完整功法脉络,以及一篇《碎虚指》残篇——金火双属性融合灵技,以金属性灵力为刃、火属性灵力为锋,将两股力量在同一瞬间压缩到极致然后爆发,穿透力远超同阶灵技。
但残篇残缺得厉害,只剩前半部分的口诀和经脉运转路线,后半部分完全缺失。
以他目前的修为和残篇的完整度,暂时无法修炼。
他将令牌收入须臾袋,又从须臾袋中取出那几只从偏殿废墟中带回的石质阵匣和《六相化身》残卷,放在石台上。
“这些阵匣是从厚土宗金脉偏殿废墟中挖出来的。里面封存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但匣盖上的微型阵法还能运转。”
他顿了顿。
“《六相化身》残卷缺了多具分身同时行动的运转法门,偏殿的阵匣中有一种微型阵法的运转原理或许可以弥补这个缺失。”
贺老放下刻刀。
他拿起其中一只阵匣,将匣盖翻开,露出里面极细极密的微型阵法纹路。
他盯着那些阵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六相化身》残卷翻了几页。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旧灯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声。
“这组微型阵法的运转原理确实和《六相化身》残卷中缺失的运转法门有相通之处。”
贺老把阵匣和残卷都放回石台上。
“在每个分身内部嵌入微型阵法作为独立运转核心,让阵法代替缺失的运转法门来维持多具分身同时行动——理论上可行。但需要反复调试阵法嵌入的位置和灵力共鸣频率。”
“需要多久。”
“不好说。阵匣上的微型阵法是厚土宗内门阵法师的手笔,纹路走向很复杂,拆解起来需要时间。”
贺老重新拿起刻刀,在阵盘上刻下一道极细的纹路。
“你过几天再来,到时候给你答复。”
叶锦天没有动。
他站在石台前,沉默了片刻。
“贺老,我问你一件事。你帮人修理阵匣,刻阵盘,解微型锁阵——收的报酬都是灵晶。但你刚才说,拆解这组阵法需要反复调试,耗费的心神远不止两百灵晶。”
贺老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
“你要什么条件。”
贺老沉默了很久。
他把刻刀搁在石台上,摘下挂在耳朵上的那副旧得发黄的微型放大镜,揉了揉眉心。
“条件有一个——你离开昌云天地的时候,把我也带出去。”
叶锦天没有立刻回答。
“老朽在这废弃矿区待了很多年,替人修理阵匣,刻阵盘,攒下来的灵晶够活一辈子。但老朽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
贺老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枯瘦的手微微攥紧了。
“老朽修为不够,参加不了昌云大会,靠自己永远出不去。但你能。你身上有六属性灵印,有高阶炼体功法,有天地灵火——你这样的人,不会被昌云天地困住。”
他看着叶锦天,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同于之前平淡的东西。
“你答应带老朽出去,老朽帮你把这组阵法拆解完,把《六相化身》残卷补全。以后你需要什么阵具,老朽也帮你做。老朽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刻阵盘、修阵匣。但这些本事,在昌云天地外面也许还能用上。”
叶锦天看着贺老。
这个人在废弃矿区待了很多年,替人修理阵匣攒灵晶,修为不高,但在微型阵法上的造诣极深。
他想出去,想回宗门旧址看看。
和他自己一样——都是在昌云天地外面还有没做完的事。
“我答应你。”
叶锦天开了口。
“昌云大会结束之后,我带你出去。”
贺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刻刀和微型放大镜,低头继续刻阵盘。
刻刀在阵盘上划过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叶锦天注意到,贺老握刻刀的手指比之前稳了很多——甚至隐隐快了几分。
刻刀落下,沙沙声细密而清晰,像沉寂多年的某种希望,终于重新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