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刚从浓转淡，总舵前院的碎石还没清完。
石虎带着几个镖师蹲在塌陷的密道入口旁边，将郑蛰的尸体从碎石堆里拖了出来。
石虎翻了翻郑蛰的腰间，解下一只灰扑扑的须臾袋，然后掂了掂，回头朝正堂方向喊了一声。
“总舵主，东西在这。”
杨浅一从正堂走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灰布衣，左肩的伤口已经用纱布裹好，她接过须臾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直接将袋口朝石桌上一倒。
哗啦啦——
数百枚中品灵晶滚了一桌子。
几株用玉盒封存的灵药滚到桌角。
还有一叠泛黄的信纸。
石虎眼睛一亮，伸手去抓灵晶。
杨浅一横了石虎一眼，石虎讪讪缩回手。
杨浅一拿起那叠信纸，扫了两眼，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叶锦天撑着膝盖从侧院走过来，他的胸口七转无极真体的琉璃光泽还在自行运转，贴在经脉灼痕表面一层一层冲刷，因此他每走一步都带着微微的灼痛。
叶锦天走到石桌前，低头看向那叠信纸。
“写了什么？”
杨浅一将信纸递给叶锦天。
叶锦天接过信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
信是郑蛰与昌云大会主办方之间的往来信件。
第一页：隐阵已备，旧祭坛修缮完毕。
第二页：引灵阵可同时容纳百人，六成灵力归主办方，四成归郑蛰。
第三页只剩半张，上面一行字——下届大会，多送几个灵君来。
叶锦天看完，将信纸叠好，抬头看向杨浅一。
“引灵阵。旧祭坛。隐阵。”
杨浅一接过信纸，又翻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不懂。”
叶锦天沉默了一息。
“我也不懂。”
叶锦天从须臾袋中取出一只空玉盒，将信纸仔细放进去，然后盖上盒盖，将玉盒收回须臾袋中。
“先留着。”
杨浅一点了点头。
正午时分，十二分舵的舵主陆续到齐。
总舵正堂被碎石砸塌了半边屋顶，杨浅一索性让人把石桌搬到前院。
十二张石凳围成一圈。
十个舵主已经坐下，两个空缺——郑蛰死后午马分舵和未羊分舵暂无舵主。
曾经支持郑蛰的七个舵主坐得最靠外。
七个舵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杨浅一。
杨浅一站到石桌前，将那叠证物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路线图抄本——郑蛰亲手抄录的镖局核心押镖路线图，每一页都标注了暗哨位置和补给点。
孟轲的亲笔信——黑风商会副会主写给郑蛰的信，信上写着帮郑蛰上位后开放三条镖路的交易条件。
假遗书——郑蛰伪造的杨老镖头遗书，旁边附了一份笔迹鉴定文书，鉴定人签字处按着三个血红的手印。
杨浅一每摆一样，七个舵主的头就低一分。
杨浅一摆完最后一样，抬起头，目光从那七个舵主脸上慢慢扫过去。
“这些，够了吗。”
七个舵主没有人说话。
正午的灰雾压得很低，前院里闷得透不过气。
杨浅一没有等他们回答。
“从今天起，风行镖局回到杨家手里。”
“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七个舵主同时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杨浅一看着他们，声音不大，每个字都钉在地上。
“以后的事，谁再敢出卖镖局——”
杨浅一顿了一下。
“郑蛰就是下场。”
七个舵主齐齐站起身，朝杨浅一深深鞠了一躬。
“谢总舵主。”
杨浅一没有看他们，转过身，从怀里取出那枚被磨得发亮的总舵主令牌，拍在石桌上。
“周沐司。”
周沐司从前院角落站起身，走到石桌前。
“末将在。”
“午马分舵以后归你管。”
周沐司愣了愣，随即点头。
“是。”
“石虎。”
石虎从密道入口方向跑过来，脸上还沾着碎石粉。
“老矿区那一片以后归你。除了镖局的活，把密道里的干扰阵基全部维护好。”
石虎咧嘴一笑。
“遵命。”
杨浅一转头看向乔渊。
乔渊右臂被袁岮的火焰灼伤了大片皮肤，缠着厚厚的纱布，另一只手仍然握着那柄由木属性灵力凝成的短刃。
“未羊分舵。”
乔渊握刀的手紧了紧。
“我爹当年——”
“你爹当年是未羊分舵最好的镖师。”
杨浅一打断他，看着乔渊手里的短刃。
“乔渊，以后未羊分舵归你。”
“你爹的起手式，不要失传。”
乔渊的喉结动了动，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刃。
“好。”
杨浅一将总舵主令牌收回怀里，从须臾袋中取出一封空白信纸，借周沐司的匕首在指尖划了一道，用血在信纸右下角按了一个指印，又从怀里取出总舵主印信，蘸了印泥，端端正正盖在指印旁边。
杨浅一将信纸摊平在石桌上，提笔写下两行字——兹推荐黑水城叶锦天参加昌云大会。风行镖局总舵主杨浅一。
杨浅一吹干墨迹，将推荐信叠好，递给叶锦天。
“拿着。”
叶锦天接过推荐信。
“谢了。”
杨浅一看了叶锦天一眼。
“该我谢你。”
杨浅一没有多说，转身朝正堂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着周沐司扔了一句。
“两天之内把正堂的屋顶给我修好。”
周沐司苦笑了一声。
“是。”
傍晚。
灰雾转暗。
叶锦天回到客栈，推门进屋，反手将房门闩上。
叶锦天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盘膝坐到床榻上，他体内火毒还在经脉中蔓延。
每一条被火毒舔过的经脉内壁都泛着暗红色灼痕。
灵力每流转一次，灼痕深处就传来一阵灼痛。
两枚增幅丹药叠加的后遗症比叶锦天想象的更重。
火毒附在经脉内壁上，像黏在骨头上的锈，怎么都不肯退。
叶锦天闭上眼，运转《五行融灵大法》。
七枚灵印在丹田中缓缓流转——火在最外层燃烧，雷在火层内部炸开电弧，风将两者搅成漩涡，水从漩涡中心渗出，土在最底部缓缓沉淀，金在土与水之间流转，木从漩涡边缘渗入将七枚灵印串联成一体。
七属性灵力循环比战前慢了大半。
火毒在经脉中形成的灼痕像一个筛子，灵力每经过一处灼痕就漏掉一分。
循环一圈下来，丹田中积累的灵力还不到正常修炼的一半。
叶锦天没有停，继续运转大法，胸口的七转无极真体琉璃光泽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琉璃光泽贴着经脉内壁一层一层冲刷。
每冲过一处灼痕，灼痕的暗红色就淡了一分。
灼痕深处顽固附着的火毒被琉璃光泽反复冲刷，一点点从经脉内壁上剥落，顺着灵力循环排出体外。
一轮。
两轮。
三轮。
叶锦天在床上盘膝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灼痕在七转无极真体的反复冲刷下从暗红变成淡红，从淡红变成浅粉。
经脉内壁上的火毒被冲刷了七成。
残留的三成贴在最深处，怎么都不肯退。
叶锦天睁开眼，吐出一口灼热的浊气。
炼脉后的经脉恢复速度比以前快了好几倍。
极限负荷之后的《玄冰炼脉诀》淬炼效果比平时修炼几个月还明显。
经脉内壁的韧性在反复损伤和修复中变得更韧、更密。
叶锦天低头看了看掌心，掌心的血痕已经结痂，透过痂壳能看到下面新生的皮肉。
叶锦天下床，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灰雾正在缓慢转亮。
黑水城新的一天开始了。
废弃矿区深处，贺老铺子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贺老坐在粗石台后面，台上摊着十几张画满阵纹的兽皮。
总舵决战的数据已经全部在贺老脑子里跑了一遍。
叶锦天在战斗中同时维持四属性融合箭矢和风雷长弓，两套灵力系统并行运转时出现了极细微的共鸣延迟。
贺老用炭笔在兽皮上画了一条新的阵纹走向。
延迟的根源在于四属性融合箭矢的加固阵纹与风雷长弓的风属性灵力之间产生了微弱的干扰。
加固阵纹压制灵力的方式是折叠压缩。
风雷长弓的风属性灵力需要高度自由的流转空间。
一个要压，一个要放，相互掣肘。
贺老在阵纹旁边标注了两个小字：隔离。
贺老重新调整了微型共鸣阵基的阵纹布局，在加固阵纹与风属性灵力通道之间嵌入一层极薄的金刚砂隔离层。
金刚砂本身不参与阵法运转，只负责将两套灵力系统的干扰隔开。
贺老刻了半夜，终于刻出一枚新版微型共鸣阵基。
阵基只有指甲盖大小，内部刻了三层纹路——加固层、隔离层、共鸣层。
贺老将阵基嵌进一具木制阵法人偶的胸口，往人偶内部灌入一股火属性灵力。
嗡——
人偶胸口亮起一圈淡青色光芒，阵基内部的共鸣层与相隔数丈远的另一具人偶产生了灵力共鸣。
两具人偶同时释放火属性灵力，灵力在空中撞在一起，合击威力比单独攻击强了将近一倍。
贺老盯着人偶看了片刻，用炭笔在兽皮上又画了一道线。
“还不够。”
贺老将新版阵基从人偶胸口拆下来，重新坐到石台前，打开那只刻着《六相化身》残卷的阵匣。
贺老将残卷中缺失的运转法门区域与新版阵基的共鸣层一一对照，开始画第四层纹路。
窗外灰雾翻涌，铺子里只有炭笔划过兽皮的沙沙声。
总舵正堂的屋顶修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终于封了顶。
新的木梁比旧梁粗了一倍。
杨浅一让人在梁上刻了四个字——风行不坠。
杨浅一站在新修好的正堂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刻着“风行镖局”四字的牌匾。
牌匾被总舵之战震歪了半边。
石虎架着梯子把牌匾重新扶正。
杨浅一看了一息，转身走进正堂。
石虎在梯子上喊道：“总舵主，那七个舵主的账目要不要查——”
杨浅一头也没回。
“不用。”
石虎咧嘴笑了笑，继续钉牌匾。
叶锦天在客栈里又养了三天。
经脉内壁上残留的三成火毒已经退到不足一成。
灵力循环恢复了八成速度。
掌心结痂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皮肉。
七转无极真体将外伤全部修复完毕。
只剩下丹田深处偶尔还有一丝极细微的灼痛。
那是两枚增幅丹药对灵印造成的隐性损伤，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完全消除。
叶锦天从须臾袋中取出那封推荐信，信纸已经有些皱了，他用手抚平信纸边缘，看着右下角那个血红的指印和总舵主印信，然后将推荐信重新折好放回须臾袋。
叶锦天又从须臾袋中取出那只封存密信残片的玉盒，玉盒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淡绿色光泽，他用手指弹了弹盒盖，盒盖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里面的信纸被玉盒封得严严实实。
但那三个词一直压在叶锦天心头。
引灵阵。
旧祭坛。
隐阵。
叶锦天将玉盒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
灰雾正在转暗。
黑水城的又一个夜晚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