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芸闻言，沉默片刻，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我早有预料，初产妇潜伏期本就漫长。三指是一道坎，后面产程或许会加快，也有可能还要继续等待。”
话虽如此，身体的损耗真实存在。持续一整天的疼痛，让她四肢酸软，浑身脱力，眼皮沉重得想要合上，可剧烈的酸胀感不断将她从朦胧睡意里拽出来。
只要宫缩来袭，所有疲惫都会被尖锐的痛感覆盖。
胎头持续深入入盆，骨盆持续承受重压，下体胀痛难忍，稍微挪动身体，下坠的痛感便会成倍加剧。
“实在不行，我们再一次拨打急救电话，反复沟通，特殊情况能不能通融。”林柔看着她虚弱的模样，心里焦急。
“再等等。”向芸缓缓摇头，喘息过后继续拿起手机，重新记录新一轮宫缩。
“现在贸然外出，路上风险更高。没有核酸证明，医院无法收治，封控路段也很难通行。”
她是医学生，清楚潜在风险，可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漫长的潜伏期如同无边无际的煎熬，三指仿佛一道难以跨越的界限。
无数产妇在这个阶段崩溃，她依靠专业知识强行稳住心态，可生理上的痛苦不会因为理智消退。
阵痛再度袭来，向芸屏住呼吸，绵长地呼气，床单在掌心被攥出褶皱。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陷入沉睡，这间小屋却正经历一场漫长的考验。
何歆歆端来温水，看着向芸强忍疼痛的模样，鼻尖发酸，低声道：“核酸页面依旧没有更新。”
向荣站在窗边，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满心无力。
谁也无法预料，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会将一切计划全部打乱。
本该安心前往医院待产的向芸，被困在家中，依靠简陋条件等待宫口继续扩张。
向芸缓过这一波阵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
她依旧没有慌乱，持续记录宫缩的习惯不曾中断。
她清楚，开到三指仅仅只是第一产程的开端，更加漫长的考验还在前方。
林柔重新整理消毒器械，时刻做好应急接生准备，轻声宽慰：“你已经撑了一整天，非常厉害了。保存体力，不要硬扛，有任何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
向芸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不断跳动的计时器上。
一波新的腹部紧绷感缓缓袭来，下坠、酸胀、撕裂般的疼痛再度席卷全身。
她闭上眼，有条不紊调整呼吸，安静等待这一轮宫缩落幕。
没有人知道核酸报告何时出来，救护车能不能顺利抵达。
这个时候，向芸只能依靠自己，在无尽的阵痛里，静静等候宫口继续打开，等候新生命到来，也等候疫情笼罩之下，遥遥无期的转机。
熬过又四个钟头，天边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核酸检测页面依旧毫无动静，阴性报告迟迟未刷新。
向芸浑身上下早已脱了力气，后背被冷汗浸得发凉，每一次宫缩到来时，双腿都会不受控制地发抖，原本清晰规整的呼吸节奏，也开始断断续续。
林柔一刻不敢离开床边，手边整齐码放着提前备好的无菌纱布、医用消毒碘伏、干净棉褥与捆脐带的棉线。
每隔十分钟就轻声询问向芸宫缩感受，时不时伸手轻按她的腰侧帮她缓解坠痛。
“这次间隔不到三分钟了，痛感比之前更猛，你要是撑不住，不用硬憋，顺着本能呼气就好。”
向芸靠在垫高的枕头上，指尖死死抠着床单边角，额前碎发全部黏在苍白的脸颊。
她强撑着残存的理智摇头，声音微弱沙哑：“还没到发力的时候，宫口只开三指，过早用力容易宫颈撕裂。”
话音刚落，一阵远超先前的剧痛猛地砸下来，小腹连同骨盆像被硬生生撑开，强烈的便意汹涌而上，根本克制不住。
她下意识绷紧全身肌肉，腰腹不受控制地向内蜷缩，喉咙里溢出细碎压抑的闷哼。
林柔见状连忙跪坐在床沿，双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加大按摩力度。
一旁守了整夜的向荣和何歆歆手足无措地候在卧室门外，不敢贸然进去打扰，只能一遍遍刷新核酸界面，心脏悬在半空。
何歆歆眼眶通红，攥着手机的指尖泛白：“还是没出结果，小区封控卡口全部封锁，就算我们自行打车去医院也走不通。”
向荣重重叹了口气，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网课的疲惫叠加眼下的焦灼，压得他喘不过气。
卧室内，一波阵痛褪去，向芸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持续二十多个小时的阵痛耗光了她大半体力，嘴唇干裂起皮，连抬手看计时器的力气都快耗尽。
林柔见她状态糟糕，拧了温热的毛巾替她擦去脸上冷汗，又递过温糖水喂她小口喝下。
“再坚持一会儿，要是宫口扩张速度加快，等不到核酸我们只能就地接生。”
林柔语气凝重，情绪稳重的可怕：“你是医学生，清楚居家分娩的风险，我会全程小心，但你一定要配合我。”
向芸轻轻点头，刚想应声，新一轮宫缩骤然降临。
这一次痛感凶猛异常，伴随一阵温热液体顺着大腿流下，羊水破了。
温热的羊水浸透身下的棉垫，向芸心头一紧，瞬间清醒几分。
林柔立刻掀开被子查看，迅速更换干净褥单，神色紧绷：“羊水已破，产程会加速，不能再等医院了，我们就地准备接生。”
她迅速戴好一次性医用手套，用碘伏仔细消毒向芸会阴部位，调整床铺角度，又把备好的接生用品全部挪到触手可及的位置。
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向芸提前准备好的，毕竟她有这个习惯。
向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忆在校产科实训学到的所有操作要点，哪怕身体痛得近乎麻木，大脑依旧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宫缩来临时，你跟着我说的节奏用力，阵痛间歇立刻放松，保留体力。”林柔蹲在床尾，时刻留意产道情况。
向芸应声，下一波宫缩袭来时，她攥紧两侧床栏，屏气向下发力。
骨盆撕裂般的胀痛直冲头顶，骨骼仿佛被生生撑裂，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牙齿死死咬住枕边毛巾，压抑的痛哼闷在喉咙里。
一次、两次、三次……接连数轮发力，胎头仅仅微微显露，剧痛却一波比一波凶狠。
向芸手臂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险些昏过去，全靠心底对孩子的牵挂和专业知识支撑着意识。
门外的两人听见屋内压抑的痛呼，心揪成一团。
何歆歆急得来回踱步，向荣再度拨通医院急诊电话，反复说明产妇羊水破裂、情况危急，恳求院方协调救护车。
可接线员依旧只能无奈回复，无核酸报告无法接收，车辆调配不开，只能建议居家临时处置，等待核酸结果更新。
屋内，林柔观察到胎头持续下压，连忙出声指引：“能看见胎头了，别猛力，缓慢发力，避免撕裂。”
向芸听从指引，调整发力节奏，每一次宫缩都用尽残存气力。
漫长的煎熬又持续近两个钟头，她的声音早已嘶哑，浑身肌肉酸痛到麻木，就在又一轮剧痛抵达顶峰时，伴随一声微弱的啼哭，小小的婴儿顺利降生。
清脆的哭声划破屋内压抑的寂静，向芸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脱力般瘫软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喘息，视线模糊地看向床尾。
林柔动作利落，快速清理新生儿口鼻黏液，确认宝宝呼吸顺畅后，用无菌棉线结扎脐带，拿消毒剪刀剪断，随后将襁褓裹好的小家伙轻轻放到向芸身侧。
紧接着她又细心照料，等待胎盘自然娩出，全程做好消毒，规避居家生产的感染风险。
“是个小姑娘，体重看着很标准，哭声洪亮，身体没什么异常。”林柔擦了擦额角的汗，长长松了口气。
向芸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啼哭的婴儿身上，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二十多个小时不间断的宫缩、骨盆开裂般的疼痛、疫情封控带来的束手无策，所有极致的煎熬，在听见孩子啼哭的这一刻，好像稍稍淡去。
门外的向荣和何歆歆听见婴儿哭声，连忙推门进来，看见襁褓里小小的婴儿，悬了整整一日一夜的心总算落地。
何歆歆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打量小宝宝，转头看向虚弱的向芸，鼻尖一酸：“芸姐，你太厉害了。”
向荣拿出手机，下意识再次点开核酸页面，原本灰暗的检测结果栏目终于刷新，阴性报告新鲜出炉。
只是这份姗姗来迟的报告，来得太晚，孩子已经平安在家降生。
林柔收拾好满地的接生用品，做好污物密封处理，回头叮嘱二人：“虽然顺利分娩，但居家生产消毒条件有限，等小区管控松动，一定要立刻带着产妇和宝宝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排查产道损伤、新生儿黄疸这些问题。眼下注意保暖，随时留意向芸的出血量，一旦大出血立刻拨打急救电话。”
向芸轻轻抚摸着宝宝柔软的脸蛋，疲惫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