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念头在澄观心中逐个闪过。他肩扛着那巨大的铜镜,一边躲避着众生怨明显放缓了速度的追杀,同时心里暗暗发狠,把方才那种退缩的念头完全扼杀。
他心中暗想到:“无论如何,今日都是最好的机会,不会再有下次了。如果等寂静司反应过来,很可能会把局势彻底逆转,眼下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给寂静司做了嫁衣。既然如此,倒不如趁此机会,借助这人的力量,一锤定音。”
想到此处,澄观也不在乎这交融的霞光深处似有阻碍自己声音的效果,放声说道:“阁下若是一刀杀了寂静护法,之后千万不要再留手,直奔着墨莲池去,能杀几个是几个,最好是将寂静司的那些大小掌柜通通干掉,从源头上灭了这一司,才能解决这都天岛传承了千年的余毒。”
说完这话,澄观也不再思考太多,而是扛着那巨大铜镜,准备破开霞光往外冲去。
他要趁此机会带着众生怨在这都天岛各处好好转一转,最好是能够把三司之人都给染上这众生怨的恶意标记。等之后再把这佛门法器送回剥衣寺后,众生怨哪怕打回了原形,回归大殿里继续镇守着,法器里的东西却也等于在外面留下了一道道源头,随时都可能离开。
这才是他最重要的目的之一:解放这股怨念,令得这众生之怨回归本质,做它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像一条狗一样,被关在大殿里,拴着绳子,永远成为都天岛三司的看门犬。
而随着澄观的举动,下方的危天衡目光微闪,追着那道身影远去,几乎快要按捺不住想要出手。
在一旁的夏明镜忽然提醒道:“现在动手未必就是好事,别忘了天上那位才是关键啊。”
虽然夏明镜这个前任无常东家好像没什么太大的本事,而且因为被关在地牢当中许多年,对于外界所发生的情况也全无了解,始终像是处在状况外的外人。
可这时候他提醒的这句话,反倒是切中了危天衡的要害,使得危天衡的动作稍稍一滞,攥着宝钱。
思考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行动,只不过稍微加大了对于阵法的投入,封锁霞光,同时暗叹了一声,开口说道:“你说的没错,现在动手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这位大离夜主的脾气我也算是了解,只要危某没有拖后腿,他的怒火总归还是发泄不到我头上的。”
夏明镜转过头来看了危天衡一眼,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最后微微颔首说道:“危岛主心中有数便是。我只不过不想再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了,毕竟这种刀势一落,佛陀的苏醒必然成了泡影,恐怕寂静司的许多谋划,今日也注定要宣告失败了。”
危天衡却有些意外地看了夏明镜一眼,像是没有想到,这位前任无常东家实力虽然没到三品,却有这么高的眼界。
见他这般疑惑的样子,夏明镜只是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身为无常东家,便是要与这世上的人来人往打交道。手上掌握的情报虽然不比寂静司那般重要,可这眼力却也是在这个过程当中练出来了。
夏某只是实力不到三品,却不代表我这眼力看不出天上凝聚的刀势,绝不是三品所能够概括的。”
这句话一出,旁边的元照也是动了动眼角,朝着夏明镜看了一眼,却没有开口说话。两人之间似乎没什么好说的。尽管夏明镜这句话是在夸赞无常主的这个位置,但对于元照来说,这种夸奖更像是一种讽刺,听在耳中极为不舒服。
不过他还是接过话来说道:“这位大离夜主应该是临时悟到了某些真意,所以……”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天上突然传出了寂静护法的怒吼声,正是那句质问,以及想要将消息传出去的声浪。因为隔着霞光的阻隔,这声音落下之时,其实内中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但几人听到寂静护法的话,脸上的表情却是完全不同。元照与夏明镜神色微变,前者更是有些不解地低声喃喃道:“什么意思?他是说那位大离夜主身负传承?”
夏明镜听到这话,眉头一沉,冷声说道:“寂静护法受限于眼力,也只认识所谓的传承了。但我觉得这位夜主应该不是掌握了古族传承,亦或者是那些二品武夫的传承。他凝聚的刀意,恐怕前所未有,是第一次现世。”
夏明镜说完以后,对危天衡问道:“危岛主的实力更强,你认为这刀意到底是不是所谓的传承呢?”
危天衡脸上却不见什么表情,表现最自然的也是他。他只是淡淡说道:“无常东家方才已经说了,这应该不是古族传承,也不是那些二品武夫的传承。既然如此,那你所说的应该就是实情了。夜主所凝聚的刀意,便是初次现世,前所未有的一种真意。”
这番话明显只是搪塞过去,或者说,危天衡纵然有什么猜测,也不愿与两人分享而已。
但夏明镜却是沉吟了一声,正搭双眼,就这么看着天上那模糊的影子,语气莫名道:“若真是这样的话,看来这次寂静护法是必死无疑了。”
而他的话音刚落,紧跟着澄观的那一声怒吼也传了出来。但这番话里面的内容,却令元照神色巨变,赶忙说道:“这家伙真是疯了,怎么可能撺掇这位大灵夜主去屠了寂静司?”
夏明镜则是语气带着几分冷意与讥讽说道:“澄观本来就是个疯子,当年被评价为灭佛之魔,难道是因为他心地善良?还是因为他对都天岛有什么帮助?
不就是因为他造成了太大的破坏,所以才会被三司针对,最终在寂静司的退让之下,才把他打入了地牢?”
“可……可是……”
元照一时语塞,像是不知该怎么说,最后无奈地说道:“纵然是这样,他也不该让外人屠了寂静司,真把寂静司上下杀了个干干净净。那些秘密无人再能压制,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
夏明镜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像是翻了个白眼,懒得与这家伙多言一样。在他看来,元照这位新任的无常主,虽然胆量、手段、眼界和心性都无可挑剔,但只有一点最是让他不满,那就是经验不足,有时候想问题的角度也太过于幼稚。
别说是把寂静司上下杀得干干净净,就算是将整座都天岛打沉,对于澄观来说又有什么所谓?这家伙摆明了只是想要都天岛上的那些隐秘,达成他自己真正的目的而已。这些隐秘和传承才是最重要的,而这一部分同样也是不能以武力去损毁的。杀了人反倒对他有好处,没了那些阻碍,他更能够慢慢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
而眼下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位大夜夜主在灭了寂静护法之后,究竟要怎样处理都天岛上的这些后续情况。
念头及此,夏明镜下意识地拔了根胡子,那刺痛感令他的脑袋更加清醒,缓缓说道:“估计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了。在霞光的遮蔽之下,上面发生的情况与我们所看到的,恐怕是有些不同。也许现在那寂静护法已经身首异处,又或许是连个全尸都没留下吧。他只能够凭借着那模糊的影子以及隐约感受到的刀意,判断现在到底谁是优势。”
而一旁的危天衡也沉吟了半晌,以一种有些复杂的语气说道:“在那种刀意之下,别说是寂静护法,就算加上危某或是那位杨先生,三人联手,恐怕也是一死两伤的结局。”
他虽然没有说是谁死、是谁伤,不过这语气也摆明了,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畏惧感。可见楚秋在天上凝聚的刀意,挥出的那一刀,真的是让他心惊胆战了。
那绝对不是属于三品武夫应有的力量,更不是二品能够触及到的领域。
他脑子里只能够想到传说当中的一品天人,那个不知是否真正存在的境界,或许才是能够诠释楚秋那一刀真意的层次。
而在此时,高天之上,已经被破除了一层的霞光,再也无法完全遮住这股刀意。杨垂皇也微微眯了眯眼,方才被刺痛的双眼,这会儿彻底愈合了,但他却留了个心眼,没敢再往那边看,只是将天地观散开,隐隐捕捉到了楚秋那一刀落下的轨迹。
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无从得知。因为无论是用感官还是用天地观,都没办法看清楚那里的情况,只能感受到这股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正在向着远处延伸过去。
而沾染了众生怨的霞光,也尽着全力兜住这股恐怖、庞大、足以毁灭一切的刀意。旋即只听咔嚓一声,其中代表着一道神通的霞光彻底粉碎。这就好像打破了平衡,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一道又一道霞光跟着开裂破碎,化成漫天光屑,最终与那无人能够看清的刀光一同消散。
整个都天岛四处弥漫的光华也彻底凝固下来,化成了一道道轻如云烟的气息,再也无法封闭岛屿,影响众人。
而在这骤然晴朗的天空之上,楚秋平静地放下了手臂,将伏魔刀垂在身侧。尽管因为兴奋,这把神兵依旧在颤抖,而且刀柄上的“仙”字几乎滚烫无比,好像此时此刻才迎来了它存在的意义。
但楚秋却没有安抚刀中神意,只是看着前方那具已无具体血肉骨骼的人形烟气,或者应该说是完全由灰烬组成的人形物质。
那是寂静护法。
当然,这东西生前是寂静护法。在那一刀之下,不光灭去了四道霞光,首当其冲的便是这名都天岛上最为强大的三品武夫。
他的意识没有扛住,念头与精神完全在伏魔刀的斩击下消散。似乎是无坚不摧的肉身,更是在刀光越过以后化为灰烬。
但因为速度太快,还来不及彻底散去,依旧凝在原地,却已经没了半点生命气息。
至少他也算是死而不倒。
最终,在一阵不知从何吹来的微风拂过时,被卷去吹散,这浑身血肉骨骼化成的飞灰,眨眼间消失不见。
也几乎就在寂静护法留下来的残灰消散的瞬间,天地之间似乎有某一道弦为之波动,宛如在平静无比的湖面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四散,一圈一圈向外扩去。
那是天地之力被触动后散发出的余波。
一名顶尖的三品武夫,死得如此轻易草率,就连天地都没有反应过来。
当这股力量真正扩散出去的时候,在场几名实力达到三品的人才算是缓过神来。
杨垂皇第一个睁开双眼,揉了揉眼角,低声且疑惑地说道:“三品武夫死后天惊地动,这家伙怎么只闹出了这一点点动静?”
尽管这些年来并没有多少三品武夫陨落,以至于传闻当中的天惊地动几乎快要被很多人忘记了,但杨垂皇却是亲历过三座天下联手灭魔的时代,知晓三品死了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而且实力越是强大的三品武夫,死后闹出的动静就越是惊人。以寂静护法的修为来说,这家伙死了,恐怕不用多久就能从万灵海这边传到三座天下那里。
然而眼前这一点如同微雨落入湖面,所溅起的丝丝涟漪,好像也不太符合寂静护法这种实力强大的三品武夫死后的标准。
心思一转,杨垂皇瞬间就猜想,这可能是被楚秋那一刀所杀之后,所造成的前所未有的特殊情况。
他想了想,纵身来到楚秋身旁,一翻手将金色长棍收了起来,说道:“看来夜主这次收获颇多。”
楚秋则攥着仍然颤鸣不止、无比激动的伏魔刀,对着杨垂皇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说道:“确实有些收获,之后可以慢慢告诉你。眼下还是先解决了这岛上的破事,再谈其他。”
杨垂皇听出了楚秋话里的杀意,以及那隐藏得极深、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心中隐有所感,低声道:“如此果决,可是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