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这几天忙着奔走取证,脑子里转的全是怎么洗白李子木,反倒把最关键的一步棋给忽略了——你不光要防守,还得反攻。你手里不光要有我没罪的证据,还得有你有罪的证据。
唐依抬眼看他,目光沉定:你想查李砚舟的旧账?
不光查他。慕北黎从腰间扯下一块令牌来,搁在桌上。令牌黑沉沉的,上头刻着边关专属的纹路——这不是京城暗卫的调遣牌,是另一套系统。太子党在朝外结党、收受馈银、插手六部任免,这些全要一并查清楚。我们手上原来只有东宫构陷的密信,太单薄了,拿在手里顶多自保,够不着制衡的份。如今借着这场官司的由头,正好连根往下挖。
十一站在一旁,听完这话立刻接上:户部官场盘根错节,京城里头到处都是东宫的人。城里头查动静太大,一不留神就暴露了,反倒打草惊蛇。
不用城里的人手。慕北黎两根手指转着那块令牌,指节叩在令牌纹路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声音闷闷的,不像金属碰金属,倒像是骨头磕在木头上。这是边关密探专用的传讯密令,城里那些术法、暗哨、耳目,全侦测不到。我早年在边关留了一批复探。这些人常年在边境一带活动,不归京城任何一个衙门管,也不跟朝野任何派系搭边。行事干净,不留尾巴。
边关密探跟城里的护卫暗卫不是一回事。这帮人里头,一半是早年从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兵,一半是安插在各州官府、钱庄、漕运行当里的长线眼线。有些人在外头潜伏了好几年了,身份洗得干干净净,就连户部的卷宗里都查不到他们的名字。一个个都是老手,干的就是这种闷声办大事的活计。
慕北黎让人铺开一张简略的朝野分布图,拿起一根烧过的木炭条,随手在图上画了五条线。
第一路,查地方税银贪腐。炭笔落在江南和淮西两个位置,李砚舟还没进京当官的时候,在两地做过三年地方税官。那几年淮西连年闹灾荒,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税银,有一半不知去向。我派十二个人过去,乔装成流民和粮行的伙计,潜入两地的州县,去寻访当年经手的衙役和粮商,收缴当年贪墨签收的白条、私下兑银的账册。
白无寒皱了下眉头: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地方的旧账早销毁了吧?经手的人也早就散了,能查出什么来?
官府的存档能烧,民间留着的烧不尽。慕北黎语气很笃定,当年地方上的小胥吏,俸禄少得可怜,不少人偷偷抄录了账册留一份底,防着日后被上司甩锅追责。你想啊,那些小吏一个月挣的银子不够买米的,谁愿意替上头扛雷?留个底在自己手里,万一哪天被推出去当替罪羊,好歹有个东西能保命。还有兑银的钱庄,跨行的流水账他们自己有底档留着。这些东西,户部没有权力去销毁。
他接着画了第二条线,笔尖移到京城城郊:第二路,查私产赃银。李砚舟明面上的俸禄不高,名下却有城郊三处良田、两间隐蔽的钱庄。产业全挂在他远房族亲的名下,以为这样就能藏住。我派八个人乔装成佃户,混进田庄里干活,找机会撬开庄内账房,把私下分红的账目抄出来,查清楚赃银往哪儿流。
唐依在旁边听了一阵,想起了一些事,插了句话:子木早年间跟我提过一嘴,说李砚舟这个人贪是贪,但从来不置办明面上的宅院。贪来的银子,一大半换成了贵重原石和记名田产,从来不往自家名下的银号里存,就是为了躲查。
越是刻意遮掩,越容易露出马脚。慕北黎点了点头,落下第三条线,第三路,查朝堂馈银的链路。太子笼络六部的中层官员,长年按月发暗银。这些钱不走国库,走的是户部内部的暗账,经手人就是李砚舟。我抽几个精通账目的人,混入户部废弃旧档的库房,翻查三年里作废的残页,把暗账流水拼凑出来,锁死结党营私的证据。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嘴角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弧度:户部那个旧档库房,常年堆废纸,潮气重得很,老鼠虫子来回窜,推开门一股霉味能把人熏出来。整个衙门没人愿意去清点那些烂纸。恰恰是这个谁都不愿意碰的角落,最可能藏着暗账残页——也是李砚舟最放松警惕的地方。人就是这样,越脏越乱的地方越觉得安全,谁没事去翻垃圾堆?
第四路,策反旧人。炭笔移到纸面侧边,找李砚舟早年身边那个贴身书吏。这个人三年前主动辞了官,隐居在城郊一个小镇上。当年经手的所有受贿文书,都是他经办的。后来因为分赃不均被压了一头,心里一直窝着火。派人去接触他,不用吓唬他,许他一条安稳的活路就行——劝他写出亲笔供词。这种被人亏待过的旧人,心里头的怨气比什么都管用,根本不用我们多费口舌。
第五路,核对军务回扣。最后一笔,落在了西陲边关的位置,太子私自挪用边关军备物料,转手交给李砚舟卖掉,中间赚的钱两人分了。物料核销文书全是造的。联络边关留守的旧部,调出军备出库的原始台账,跟户部入库记录对——两份账对不上,倒卖军资这个罪名就坐实了。
五条线路,五条罪证链。地方贪腐、私藏赃产、朝堂结党、人证供词、倒卖官物——互相交织,互相印证。随便落实一条,够让李砚舟丢掉乌纱帽;五条全查实了,能直接动摇太子党的根基。
安安盯着那张分布图,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这么多方向同时查,人手够吗?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密探暴露了,被东宫扣个刺探朝堂的帽子……
分批动身,错开时辰,互相之间不许联络。慕北黎收起炭笔,从怀里摸出一枚骨哨来。骨哨颜色暗沉,看着不起眼,表面磨得光滑,被人经常攥在手里。他放到嘴边吹了一下——声音低沉浑厚,不是那种尖锐的哨音,倒像是远处闷雷滚过来的动静,隔着院墙传出去,往城外扩散开去。这声音只有边关密探能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