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心裂肺的高喊声中,藏着浓浓的恐惧。
李光随声回望,触目所及的,是推倒山中大树的泥流,排山倒海。
百年一遇的泥流,眨眼将至。
闻松的最后一子,落。
洛海城内,泥流的咆哮令人瑟瑟发抖。
贺兰莲舟,一马当先,自是听到了响彻云霄,比风雨暴雷声还要令人心生恐惧的动静。
“关门!”
一群人立刻堵了上去。
又有几位身手矫健的人飞速登上城墙。
另一波人,则跑至城墙边,一齐将“墙”往中间推。
墙怎么能推动?
除非墙本不是墙!
洛海老城墙,原有双层!
靠近城内的那一侧,是与墙等高的石门!
被困双墙之中的李光从恐慌中回神,大喊:“快,城门!”
他们已无生机,必须,必须,必须闯进洛海!
可是,来不及。
根本来不及。
中央军被忽然而至的泥石流震慑,拔腿就往洛海跑。
正是这一跑,人都挤在了一人宽的门缝前。
被贺兰莲舟的守城兵马,长枪一捅,死在了泥流之前。
他的尸体被扒开,另一人继续不要命地往前冲。
已经无法判断究竟是战争残酷,还是天灾可怕,求生的本能盖过了一切。
又正是这求生本能,加快了他们的死亡。
城门再次被训练有素的贺兰军关上。
那么一丝生的希望,彻底破灭。
与此同时,离门近的贺兰军立即撤退。
“记住,一定要等泥流抵达山下,不然,石门推不动,也关不上。”
贺兰莲舟谨记闻松的话。
“若是他们愿意弃甲,向我们求救……”
闻松的心肠仿佛比贺兰莲舟这个做军人的都要硬,“即使想救,也来不及。”
这是一场由不得有善心的战役。
中央军绝不会在战场中情愿归顺,但可能会在天灾的威力之下,改变立场。
但这回的天灾,是一场对时间的争夺。
一旦救人,就会耽误石门被合上的时机。
一旦石门没有及时合上,泥流就会闯进每一道缝隙,洛海就会遭殃。
没得选,必须狠心关门。
贺兰莲舟握紧手里的缰绳,心跳擂动。
城上的人机关摇动得越来越快,石门两侧的人推门速度也快了起来。
百年前的石门自两侧汇合。
拦住了可能冲进城内的泥流。
李光已经顾不得城门。
他站在人群间,看着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能面对各种困境的队伍,在此刻变得混乱、可怖。
保持军纪就可以活下去吗?
他看着一直奔泻的石流……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他们中计了。
果然是一出“请君入瓮”。
他们已在翁中,前后左右都无法逃脱。
秩序和混乱,在百年难遇的泥流面前,都是不值一哂的蝼蚁。
到底是什么人?能算成这样?
是巧合吧?
他仍然不愿意信。
脸上沾上了温热的东西。
他用手摸了摸,是血。
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刻变得可见。
他的前锋校尉,本该是他心目中,最有望接替他位子,能为大祁驰骋疆场的,他最骄傲的前锋,用他送他的长枪……自刎了。
太痛了。
不知是身体疼,还是心里疼。
还没来得及分清,一棵大树尾部已经砸向了他,将他淹没。
城外的呢?
他们怎么样了?
这是他作为将军最后的意识。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城外的中央军,也未能幸免。
……
捷报之声传来。
独自待在房中的闻松,心中压抑更甚。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青衫。
他低着头,颤抖着双手。
自此,这双手,便沾满鲜血了。
自此,他的身后,便站着无数亡魂了。
他赢了,却从此夜不能寐了。
他必须,强撑着,走出去。
阿茶在屋外,斜倚着门槛,似乎看见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枷锁,“不必把自己逼到如此。”
暴雨已停。
仍觉寒凉。
闻松搂紧了身上的衣物,“机不可失。”
昨夜观星,黯淡许久的北辰,重新发出了微光。
帝王已现。
天下观星者都在等这一天。
他必须抢占先机。
他一步一步,踏进无垢书房。
书房里,围绕着许多人,都在议论着这份捷报和以后的方向。
他们都是在这一路,帮衬着无垢的功臣。
没有哪一个日子,有今日合适。
没有哪一个时辰,有此刻完美。
“陛下实乃天命所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闻松当着众人,朝无垢行了君臣之礼。
他成为了第一位,称无垢为“陛下”之人。
无垢还未从尽数歼灭中央军的捷报中彻底回神,便又被闻松震得不知所措。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先生……”
数日前才赶到洛海的苏子安,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和闻松一样,跪地行礼,“陛下,在洛海得胜,定是太祖皇帝庇佑啊!”
见此,卓良、贺兰莲舟等纷纷行拜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皇立,当四海归一。
洛海,继太祖皇帝在此转败为胜后,又出了一个奇迹。
后世史书亦称奇:
“洛海,祥瑞所钟。太祖盛世,皇女中兴,福泽千秋,皆始于此。”
这一战,使无垢威名远播,亦使闻松,名噪天下。
“闻松,皇女师。素未闻其名,然善天象卜筮,长筹谋。用计于洛海,谓之双墙,遂名扬。”
除此,还留下了后世未解之谜。
无法揭秘的,还有已经无限接近真相的南家父子——
南家父子猜出闻松会利用惊蛰暴雨,也猜出闻松将双墙围成箕或是想以山洪攻之。
可那时的他们,都以为,中央军还有生机。
暴雨不一定导致泥流。
只要没有泥流,中央军就能压制叛军。
闻松的奇计,究竟是巧合,还是算无遗策?
暴雨易算,泥流如何算出?
算无遗策的“算”,是计算的算,还是卜算的算?
除了南胥,没有人去刨根究底。
因为不管是哪一种“算”,闻松运筹帷幄的能力,已在众人之上。
该忧心的,不是他过去的“算”,而是他未来是否还能出神入化,决胜千里?
南胥的斗志已被激起。
他是唯一一个,在意闻松是“怎样算”的人。
只有真正了解闻松布局的这一仗,才能找出自己的问题。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闻松之才,绝不是昙花一现,而是源源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