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无需过多言语，他们早已习惯——闲时温柔相守，局中并肩杀伐。
温柔是私藏，谋略是常态。
别苑暖意融融，可皇城深宫之中，萧檀的视线依旧牢牢锁死这片方寸之地。
温柔片刻，暗流未歇。
以爱为底，谋定为刃，这场棋局，开始交由黎瑾姝步步主导，缓缓推进。
次日午后。
萧闫果然如约而至。
一如往日，他带着闲适笑意踏入别苑，故作随意地闲谈风物，目光却习惯性扫视殿内陈设，探查二人近况。
今日的黎瑾姝，恰到好处地带了几分焦灼与颓然，眉眼倦怠，不复往日从容凌厉。
君槿卿静坐一侧，面色苍白，沉默少言，一副沉疴难愈，心绪郁结之态。
一切，都和萧闫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心中暗自得意，只当这南璟储君早已走投无路，心力俱疲。
闲谈过半，黎瑾姝似是无心，抬手拿起茶杯时将一页纸掀起。
萧闫目光扫过案上堆叠的书卷，那半卷泛黄药纸顺着黎瑾姝抬手的动作滑出来，落在桌边。
纸页边缘磨损，字迹断断续续，一看便是反复翻看许久。
黎瑾姝慌忙伸手去捞，慢了半拍，残卷落在萧闫身前的案几。
她面上掠过一丝慌乱，转瞬又压下去，淡淡开口。
“只是前些日子搜罗来的旧药稿，记载几味古方，大多残缺不全，没什么看头。”
她伸手想去收回。
萧闫却先一步按住纸边，指尖按住纸面，目光已经落在上面的字句。
字里行间提到一味辅药，恰好能够暂缓沉疴，只是备注之中写明，此药往年送入皇城外库入库登记，民间早已难寻。
他心底猛地一跳。
这些时日他不断上门周旋，迟迟拿不出能打动南璟二人的筹码，迟迟无法交出亮眼成果给皇后与陛下。
眼下机会直接送到眼前。
他抬眼，看向黎瑾姝，语气刻意装得温和体恤。
“太子妃一直在为太子身上的病症费心？”
黎瑾姝垂眸，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无力，不再像从前那般滴水不漏，轻轻颔首。
“多方寻药无果，偶然得到这份残稿，可外库药材调拨权不在我等外人手中，看过也只是徒增烦忧。”
她刻意不再多提，伸手将残卷收回，随手压在一堆古籍底下，像是不愿再多谈起这件无解之事。
整套神态拿捏得刚好，焦灼不甘，又带着深深的无力，全然落入萧闫眼中。
萧闫不动声色，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
一路出了别苑，马车之内，萧闫指尖轻轻叩着膝头，心中盘算。
这件事不能告知萧檀。
一旦交到皇姐手中，功劳便会落到她的名下。
到最后，所有人只会称赞长公主思虑周全，妥善处置南璟来客，而他依旧只是台前一个传话的摆设。
若是由他私自调出这一味药材，以“体恤南璟太子病情”为由促成。
既能拉拢南璟，又能在父皇与皇后面前展露本事，狠狠挣一份属于自己的功绩。
回到府中，萧闫立刻遣心腹，悄悄去核查外库名录，确认残卷记载的药材是否真存放在外库。
别苑内，送走萧闫之后，殿内方才伪装出来的颓然缓缓褪去。
黎瑾姝走到窗边，望着萧闫车马离开的方向，眸光沉静。
君槿卿递过来一杯温水，站在她身侧，低声开口：“他上钩了。”
“是。”黎瑾姝接过，浅浅抿了一口。
“他不会去找萧檀商议的，对他而言，这份独有的功绩，诱惑力远大于对皇姐的忌惮。”
“只是外库的药材终究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青岚籽。”
君槿卿缓声点出，“就算他顺利拿出这一味辅药，只能暂缓病症，无法解开毒药根源。”
黎瑾姝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浮起极浅的笑意。
“我本就没指望靠这一纸残卷拿到灵药，这只是第一步，拿到辅药之后，他必然会生出一丝自信，觉得他可以凭借手中库房资源，继续帮我们寻药。”
“到那时，我们再慢慢引导，让他主动向内库伸手。”
萧闫急于立功，尝到一次甜头，便会想要更大的成果。
二人并肩立在窗边，殿内安静。
黎瑾姝微微偏过头，伸手抚过他腕间脉络，指尖轻轻落下，感受脉象起伏。
连日来刻意压制病情，在萧闫面前做出虚弱模样，多少耗损了他的元气。
“脉象比昨日略虚，还是方才萧闫在的时候，硬撑太久。”
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之后不必勉强，往后，虚虚装个七分就足够，不必耗如此气力。”
君槿卿垂眸看着她落在腕上的手，指尖轻轻覆在她手背。
轻声道：“无妨，能稳住萧闫的判断，这点损耗不值一提。”
黎瑾姝抬眼，目光和他相撞。
没有缠绵的情话，只是安静对视。
身在异国险局，每一次喘息都来之不易，这点片刻温存，短暂却踏实。
“等他确认药材存在，很快就会再来，给我们带消息。”
黎瑾姝收回手，重新转回谋划。
“接下来，我们要想好，当他拿出那味辅药的时候，该如何回应，继续牵引他往前走。”
同一时刻，深宫静檀殿。
暗卫悄声入内，将今日别苑发生之事细细禀报，包括那卷滑落的药稿，萧闫离开之后神色振奋，回府立刻派人核查外库名录。
萧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眸色淡淡的。
“有意思。”
她轻声吐出三个字，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黎瑾姝终究是动手了。
没有强行闯库，没有暗中派人探查禁地。
反倒选择利用萧闫心底那一份不甘与野心，布下诱饵。
“殿下，要不要派人前去阻拦，制止大皇子私自调取药材？”
萧檀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别苑的方向。
“不必。”
“看看萧闫能走到哪一步，也看看黎瑾姝这盘棋，打算下到何处。”
她选择静观。
棋局不再是单方面的观望对峙。
黎瑾姝主动落子，搅动原本凝滞不动的局面，三方拉扯，正式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