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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吴泰身上移开,移到屋角那扇半开的窗子上。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被秋风扫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小叶在枝头悬着,随着风一下一下地晃,像是在打着拍子,又像是在替他数着什么。

他看着那几片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五片的时候,他的数数停了。

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几息,像是要从它们身上找到什么答案。

它们挂在枝头,像是随时会落下来,又像是会一直挂在那里,等到来年春天,等到新的叶子长出来把旧的挤掉。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腿开始发软了——

不是站不住的那种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从骨头里往外渗,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撤离,留下一片空洞。

风从那个空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像是冬天提前来了。

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下,像一棵被砍断了根的树。

先是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是腰身塌了一下,然后是整个人——

颓然倒了下去。

他的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手套,软塌塌地瘫在地上,四肢散开,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折断了一样。

他的手指在倒地之后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着——

指尖在地砖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浅的印痕,像是用指甲轻轻划过一道,又松开了。

那道印痕又细又浅,像是写在砖面上的一笔还没写完的字,笔画已经断了,断在了中间。

倒下去之前,他最后的念头是——那口钟到底是谁送的?

是父皇,还是有人假传圣旨?

那个小太监……

到底是谁?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他眼前炸开,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上都映着一口钟——

黄铜色的、巴掌大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的钟。

那钟在他眼前转了又转,每一面都写着同一个字。

然后什么都黑了。

“王爷!

王爷!”

潭王府内哭声震天,乱成了一锅粥。

宫女太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有人去扶王爷,有人喊着“快叫大夫!

快叫大夫啊!”,有人跪在地上直磕头,脑门磕在地砖上咚咚响,嘴里念叨着“王爷可不能有事——

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都活不成了……”

吴泰蹲在潭王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掐他的人中,大拇指按在潭王的上唇下方,掐了半天也没见动静——

那股子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猛地坠了下去,落进了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回头冲那些哭嚎的宫女吼了一嗓子:“别哭了!

去抬个软榻来!

再哭下去王爷没醒,你们倒先把自己哭晕了——

快去!”

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一把断了弦的琵琶,带着哭腔,那哭腔让他的尾音都在打颤,一颤一颤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翻搅着,搅得他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吴公公,大夫呢?

大夫怎么还没来?”

一个年轻宫女慌慌张张地问。

声音里带着哭腔,鼻音重得像堵了棉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一颗水珠,啪嗒一声落在衣襟上。

“奴婢刚才跑去叫了,说是刘大夫出诊去了,不在医馆!

他那个药童说师父去城外给人看病了,最少要两个时辰才能回来!”

“不在医馆?!”吴

泰急得直跺脚,脚后跟在地砖上磕了好几下,震得他腿肚子发麻,“那别的大夫呢?

城里又不是只有刘大夫一个大夫!”

“其他大夫……

其他大夫说要先给府里门房递帖子才肯来……”

那宫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理由荒唐,眼睛都不敢抬了,头低得快贴到胸口了,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脚尖前面的地上,每一滴都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吴泰气得脸都绿了。

那层绿是从鼻尖两侧开始往外蔓延的,跟他的白头发搭在一起,整个人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植物,枝叶都往下耷拉着。

声音高得刺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递帖子?

递什么帖子?

你告诉他,要是王爷有个三长两短,他那个医馆就不用开了!

还不快去!

跑着去!”

偏厅里,一名身穿青袍的小宦官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

茶是上好的龙井,是府里下人沏的——

也不知是真的龙井还是别处的茶叶,反正闻着确实香,香气在鼻尖萦绕着一圈才散开,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打开了一罐新茶,细细的香从罐口一缕一缕地钻出来,先是清冽的,像是山泉在舌尖上化开,然后慢慢变得温润,像是那股清香在空气里打着转,一圈一圈地变淡。

热气在碗面上袅袅升起,氤氲成一片白雾,把他那张还带着些微稚气的脸藏在雾后面。

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雾气闪着光,黑亮黑亮的,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他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没有喝,只是让那股热气扑在脸上,闻了又闻,像是在用这股茶香来打发时间,又像是在借着那层白雾遮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十五六岁的年纪,还带着少年人没长开的稚气,下巴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嵌在略显单薄的脸上,像是谁在薄薄的宣纸上点了一对墨点,墨还没干,带着湿漉漉的水光,在雾气后面若隐若现。

他坐姿不太规矩,歪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一翘一翘的,像是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那一翘一翘的频率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一只在等鱼上钩的钓鱼人,不急不躁地踩着水边的泥,等着水面的浮漂动一下,动了也不急着收杆,先等它沉下去。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锦衣卫,手按在刀柄上,目不斜视地盯着一面墙,像一尊穿衣服的石像。

那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国字脸,眉毛又浓又直,像是拿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每一根眉毛都又粗又黑,根根分明,像是用墨笔一根一根描上去的,连眉尾收笔的弧度都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