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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善叹了口气,手指在茶盏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缺了口的盏沿在他指腹上轻轻刮过,像在提醒他什么:“妍儿今年十一了,出落得愈发清秀。

她爹是个不成器的,这些年一直跟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最近更是变本加厉,像是攀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怕他打妍儿的主意。

那畜生,眼里只有好处,没有骨肉。

妍儿要是在他手里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邱广皱了皱眉,身子微微前倾:“你的意思是,他要把妍儿……

送人?”

仝善沉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一层,像被刀又刻了一遍:“我不是没有这个担心。

那畜生,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能舍出去。

妍儿若落在他手里,怕是要重蹈她阿婆的覆辙。

我这条老命,能护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所以,我想给妍儿寻个安稳的去处。

我这一辈子,已经亏欠了她阿婆,不能再亏欠她了。

阿婆当年走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

我不能让妍儿也走到那一步。”

邱广沉吟道:“所以,你找上了我?”

仝善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邱广,一字一句道:“邱兄,我在这长沙城里,如今能信得过的人,只有你了。

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

你当年答应过我,若有朝一日我开口相求,你必不推辞。

今日,我就是来讨这个债的。”

邱广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那三下,不轻不重,像三声鼓点,敲在仝善的心上。

那猫也竖起耳朵,像在听着什么。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老仝,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妍儿是个好孩子,若能帮,我自然会帮。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一把藏在鞘中多年的剑,突然出了鞘,“你那个女婿,究竟攀上了什么人?

你可有眉目?”

仝善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近来他跟城外几个生面孔走得很近,那些人出手阔绰,口音不是本地的。

我有一次远远瞧见,他点头哈腰地送一个人上轿,那轿子……”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王府的制式。”

邱广瞳孔一缩,放在桌面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灯焰在他脸上跳动,将他那双眼睛照得忽明忽暗,像两口深井里忽然翻涌起了漩涡。

“老仝,你可看清楚了?”

邱广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像怕被墙外的什么人听了去。

“看清楚了。”

仝善沉重地点了点头,“那轿子四面遮得严严实实,可帘子上绣的花样,我认得。

那是王府才敢用的纹样。

我当年在潭州城里见过一次,忘不了。

你想想,长沙城里,有几个王府?”

邱广没有说话,只是攥紧的拳头又紧了三分。

他自然是清楚的。

长沙城里,只有一个潭王府。

而潭王,正是这一切风波的源头。

他早就隐隐觉得,长沙这潭水,已经被人搅浑了。

如今看来,连仝善这样远离是非的人,都被拖了进来。

那个不成器的女婿,不过是个小角色,真正可怕的,是他背后的那个庞然大物。

“这事,还有谁知道?”邱广缓缓问道。

“就我。”

仝善摇了摇头,“我连妍儿她娘都没敢告诉。

她那个性子,知道了非得吓死不可。

要是让那畜生知道我察觉了,他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这张老脸,还能替我撑一撑。

等真到了那一天,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护着妍儿。”

“做得对。”邱广点了点头,“这事,暂时先不要声张。

你容我想想。

妍儿的事,我会安排。

但你女婿那边,得先盯紧了。

我这边也找人去查一查,看看他背后到底牵的是哪条线。

记住,在我查清楚之前,你谁都别说。

包括妍儿。

她还小,不该知道这些脏事。

有些事,大人扛着就够了。”

“我知道。”

仝善郑重地点了点头,“拜托了,邱兄。

我这一把老骨头,能为妍儿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把她托付给你,我信得过。

这长沙城里,我也只能信你。”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

邱广摆了摆手,“当年你救过我的命。

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如今,该我还了。

我邱广这辈子,最重情义。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妍儿的事,就是仁安的事。

我会护她周全。”

……

送走仝善后,邱广在书房里独坐了片刻。

窗外的芭蕉叶已经隐入了夜色,老仆的鼾声从后花园隐隐约约传来,和着池畔的蛙鸣,像一首不成调子的夜曲。

他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猫,那猫正睁着一双碧绿的眼睛望着他,像在问他:方才那人说的,都是真的吗?

邱广轻轻拍了拍猫头,声音极轻地道:“你放心。

这长沙城,还塌不了。

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一天,就不许它塌。”

那猫像是听懂了,用脑袋在他掌心里蹭了蹭,重新团成一团,打起了呼噜。

邱广这才慢慢站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又拿起那根黑漆拐杖。

他走到门口,回头环顾了一圈这灯火通明的书房,目光在《孙子兵法》、半盏凉茶和那封旧家书上一一停驻,最后落在多宝格上那枚“长沙卫”的旧铜牌上。

他收回目光,转身出了门。

拐杖点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像为这即将出门的老人敲着节拍。

张信那小子的宴席,他答应过要去。

今晚这顿饭,恐怕吃得不会轻松。

……

夜幕初降,长沙城内的暑气仍未散尽。

张信府上的宴席却已备好。

花厅内四盏大铜灯点得通明,照得满室亮如白昼。

灯焰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将满室器物的影子都拉得活泛起来,像一群无声的舞者。

几只飞蛾绕着灯焰打转,翅上的粉末在火光里闪闪烁烁,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