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在洞里不要说话、不要发出声音,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被发现了,就会死。”
所以他一直待在洞里,蜷缩在角落里。
日复一日。
直到母亲生病去世。
没人记得他。
空了的小屋进来了很多羽人,他们发现了藏在地洞中差点饿死的他。
有人伸出手,将他从黑暗的地洞拉出来。
可那不是希望——
迎接他的是刺眼的光。
还有无尽的辱骂与拳打脚踢。
那段时间,兽神神殿驻扎在空岛,鹤裘不敢直接将他丢出去。
鹤远还记得那一天。
他蜷缩起来,翅膀盖住他的全身,他被一群人压着跪在鹤裘的面前。
那些人的声音实在是太嘈杂了,他记不得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没有什么好话。
因为那恶意铺天盖地将他包围,他产生了一种绝望的窒息感。
白翅羽人对他拳打脚踢。
鹤远一声不吭,全部承担了下来。
鹤裘看着倒在地上狼狈至极的他,发出快意的笑声。
鹤裘有了新想法。
她让人把鹤远拴在白翅羽人岛和黑翅羽人岛的边界处。
当着那群黑翅羽人的面,每日对着他拳打脚踢,大声辱骂。
为了长久地侮辱那群黑翅羽人,他们会用廉价的药物给他治疗,掰开他的嘴,给他喂剩饭剩菜。
连死亡都成了一种奢求。
他们瞧着黑翅羽人愤怒的模样,只感觉兴奋至极,然后变着花样折磨他。
他的容身之所从一个地洞变成了一个棚子。
躺下时,只能遮住头。
他会习惯性用翅膀遮住自己的全身,遮住所有视线,只有在这时,他的心是平静的。
黑翅羽人曾经想方设法给他递过来消息,他们说,要救他,要把他带回黑翅羽人岛。
鹤远缩成一团,眼神空洞,毫无反应。
鹤远、鹤远啊……
他根本走不远的。
因为他被命运的绳索拴在这里。
——是耻辱的象征。
直到那一年。
他多少岁?
鹤远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也不知道自己的年纪,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
这种侮辱像是玩腻了。
也许是因为对面的黑翅羽人习惯了,反应没有那么大了。
鹤裘想出了一个很好的方法。
——对他行刑。
特地垒起高台,让对面的黑翅羽人能看到这幅画面。
他的四肢被绑住,翅膀完全被拉开。
然后行刑者拿起了钝刀,一点一点割着他的后背,将他的翅膀完全切了下来。
最后高高举起,对着黑翅羽人岛展示战利品。
鹤远依旧一声没吭,像是个哑巴。
他的眼中逐渐失去了光芒。
翅膀没了。
最后的庇护所没了。
遮不住一切视线和声音了。
他要死了。
他活着,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拴住他的绳索被割断。
然后他自由了。
在两个岛屿的缝隙处,他被丢了下去。
舒展四肢,风从耳边擦过。
——这是在飞吗?
可鹤远只想蜷缩起来,用翅膀完全遮盖住自己,这样才会让他感到安心。
他摔在了悬浮的石台上。
肋骨摔碎了。
但没死。
也许是这些年挨太多打,让他骨头太硬了吧。
白翅羽人展开翅膀,落在他身边,毫不犹豫将他重新踹下去,骂骂咧咧:“这样还没死啊,真是个贱骨头。”
下坠。
一直下坠。
落入无尽渊。
但在最后时刻,他似乎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然后是一道耀眼的银白色。
……
这里的人将它称之为「奈落河」。
这里被称为「姜末」。
这里的人都没有翅膀。
——他不是异类。
脸上有疤的男人让他好好活着。
鹤远吃上了热乎的饭菜,穿上了保暖的衣服。
那个背铁锹的男人问他想住什么房子。
他看了看树。
“哦,果然是鸟人,还是得住树上啊。”男人大笑着:“那你等着,高低给你盖一间树屋。”
然后——
他就有了容身之所。
屋子大大的,比地洞要大,比那个棚子要大。他可以舒展身子,就算是完全躺着,依旧有很大的空间。
鹤远、鹤远……
来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终于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这里叫「姜末」。
话少的他,问了族长一个问题。
“「姜末」是什么意思?”
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族长说:“姜末啊……”
“是救赎之地。”
“……也是我的忏悔之地。”
……
他特别喜欢坐在树枝上发呆。
眼中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只看着风在吹、树叶在动、雀儿在飞、雨在落。
从白天到黑夜。
他甚至有了口腹之欲,会自己找一些味道不一样的食物来吃。
一成不变的景色在某一天被打破。
他身边坐了另一道身影。
是光的宠儿。
无论阳光还是月光都偏爱她。
鹤远感到了自惭形秽。
甚至看见她那洁白的羽翼时,会下意识瑟缩起来,感到害怕。
就这样。
他们两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同样的日出日落。
一直静谧的陪伴。
他放下了心中的芥蒂,视线不止一次落在伊丽苏尔身上。
和那些白翅羽人不一样。
她笑起来很明媚,声音也特别好听,周围的气息格外纯净。
但鹤远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直到有一天,他摘了一朵小花,纠结了一天,最后时刻才将那朵快要蔫巴的花送出去。
好吧,其实他二十天前就每天采一朵,但每天都不敢送。
精灵笑得特别开心,告诉他:“和你待在一起,我感觉很平静。”
“如果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程,这样度过的话,似乎也不错。”
没有翅膀遮挡,他羞窘地低着头,没有剪的头发遮住他大半的表情。
“……我不好。”
他鼓足了勇气,说出这句话。
伊丽苏尔说:“你很好。”
“……不好。”
“你很好。”
她就这样不厌其烦地纠正他。
“我……”
鹤远犹豫了很久。
“我……没有翅膀。”
伊丽苏尔笑得很温柔:“那我死后,把我的翅膀给你。”
“反正啊,等我死了,翅膀也没有什么用。”
她很认真地注视着他,“那不如留给你,它可能让你变得更加幸福一些。”
“实现它最后的意义。”
……
大哭,我开学了,这几天比较忙,有空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