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忠借着送东西去了一次韩美人宫中。
宫内简寒素净,却有生机。
原是她自己在院内种了针叶长青小灌木,与梅花,还依墙种了一溜迎春。
窗边摆了炉火,下雪时向外观赏,倒也好景致。
桂忠问她,“皇后有令,你尽可以到皇后那去直接告他一状,为何要自己找内供司大太监说话?”
“据本公公所知,那人油滑的很。”
韩美人道,“他虽油滑,却算不得坏人。告状的话,皇后很可能拿他立威,我又何苦夺他吃饭的差事?”
“他这般不长眼,早晚倒霉,又何须由我出手至他倒霉招来嫉恨?“
“宫中生存本不易,我这样不起眼的女子交不到朋友不要紧,不树敌是要紧的。”
桂忠很佩服他看待事情的眼光。
她又问,“公公找我不会只为那日的事吧。”
“听闻公公前番倒了大霉,虽不知是为什么,想必公公咽不下这口气的。”
“你这样的人,甘愿久居人下?”
“不甘,所以在等机会。”
“很多人一生平凡。”
韩美人摇头,“命运会给每个人机会,除非你本就是个庸人,机会来了,抓不住甚至看不到。”
“你等来了吗?”
“就在面前。”她平静地看着桂忠,“公公便是小女的机会,求公公提拔。”
桂忠很欣赏韩美人的个性。
外貌只是秀丽柔美,内里坚硬。
桂忠抓起她的手,她掌心细白,手指上没像别的妃子那样染了蔻丹,指甲却养护得晶莹剔透。
头发也护理得当,没有妆容,皮肤白嫩水润。
桂忠心中暗叹这女子是有心人。
美人级别的女子,能领到的胭脂水粉经层层克扣已没有好东西。
她没用过这些脂粉反而是好事。
看那脸蛋也是保养得当的,说明她把有限的银钱用在向内供司的太监买“玉容粉”这样的东西上。
第二天,韩美人宫中有人送来上好无烟炭与妆扮所需之物。
她一件件拿起看过,喑叹桂忠好眼光,这些东西不华贵,却合适她。
只欠东风。
她的事很快传遍内宫。
当成笑话讲给皇上听,让皇上对这个安静又执着的美人儿产生了兴趣。
这日午后有不少折子要批,皇上心烦,桂忠便道,“不如叫那位美人来研墨,红袖添香为皇上解解闷。”
韩美人穿着浅绿衣裙站在朱红色三交六椀菱花窗边,如一幅活的工笔画。
外头大雪纷飞,她却像支绿梅,静静绽放。
皇上心中一声叹息,想起故人,从前年轻时,她也是这般安静站在那儿研墨,陪着他处理政务。
她也爱这浅绿与石青的颜色。
她不爱说话,开口说话时也进退有度,皇上身边少有这样的女子,陪了几次便得了皇上欢心。
像身边开了朵解语花。
“你看她像谁?”皇上问桂忠。
“奴才愚钝,此女资质平平,并无出众之处,好在不争不抢,说起像谁,奴才不觉有相似之人。”
桂忠低着头,只等来皇上一声叹息。
……
待逢十前夜,韩美人跪在皇上面前为皇上宽解衣带。
此时室内无人,她突然抬头开口道,“皇上,听闻皇上每逢十便召贵妃娘娘伴驾,可娘娘身子渐重行动不便,不管娘娘能为皇上做什么,妾也愿为皇上做同样的事。”
皇上垂下眼眸,看不出喜怒,静静注视韩美人。
她眼底静若寒潭,大胆与皇上对视。
“我是皇上的妾室,可皇上却是我唯一的夫君。这么说有些僭越,可也是事实,那我为皇上做任何事也并是应当,为何皇上有些惊讶?”
“你知道她为朕做什么吗?”
“臣妾还是那句话,她能做的,妾身也可以做到。”
……
宸贵妃头一次尝到了惊惧的滋味。
她已感觉到皇上对韩贵人的喜爱并不是浅尝辄止。
他喜欢让韩贵人陪在身边,光这一点就够她警惕的。
可恨肚子里的这块肉挡住她的脚步。
皇上只需一句,好好养着身子,便可将她挡在紫金阁外。
逢十之夜,韩贵人竟然代替了她,叫她出离愤怒。
……
她催促苏檀按上次的办法,再造一页帛书。
但这次上头记载的修习之法可没那么温和了。
她从古籍上找到了最为残忍辱人之法,呈现在这页旧帛书之上。
韩贵人不是可以替代她,不是能吃得下苦头吗?
那这帛书上呈后,她就去陪着修行吧,不死也得脱层皮。
帛书呈上,皇上看过后,面上明显有些犹豫。
贵妃娇声道,“皇上,这是最好的修行之法,虽说女子受些罪,可对龙体极为有益。“
“皇上可愿意与妾身双修试炼?”
“你?这修习之法用在你身上,恐怕龙胎不保。”
“那皇上便与贵人试试喽?”
皇上不语,贵妃称身子不适退出大殿。
边走边喃喃自语,“韩贵人,你可有好日子过了,本宫吃过的苦头,你不吃就想步步高升,做黄梁大梦去吧。”
“这修习之法你若肯与老皇上试一试,本宫才佩服你的手段。”
……
桂忠抽空找到净安堂专管整理尸体的老太监,问询内宫送来的那名宫女死法。
“那个可怜丫头。”老太监眼底混浊,说起那女子,竟还记得清楚。
“宫中奴才死相凄惨得多了去了,可这小丫头,唉……老奴不敢多说啊。”
“我不会向人提起,只想她死的若是不明白,多补贴她家中点银子,也不叫她白死。”
“那倒是做了好事。这丫头身上隐私之处伤得极其严重,就算不死,后半辈子也管不住屎尿,你说惨不惨?”
“如何严重?”
“就比如生生撕开一片肉。”老太监答。
“我给她好好收拾一番,叫她体体面面上黄泉路,也有脸见祖宗啊。”
桂忠送上百两银子,老太监唏嘘着收下。
他很担心,贵妃性子阴狠,定然不会放过韩贵人。
查出真相的那个晚上,他来到长乐殿。
韩贵人再次等在院中,四下寂静。
这一夜没月亮,四下漆黑,只有桂忠手里的琉璃灯照着两人的脸。
桂忠将查到的小宫女之死告诉韩贵人。
“皇上从前所修的必是某种邪法,我可替你想办法让你不必再陪着皇上双修。”
“皇上的修习很温和,并不激烈。”
“你认为贵妃会放过你?”
“她是如何承受的?”
“每过那夜,贵妃都会卧床几天,由皇上特许不必向皇后请安。”
两人都不说话了,贵妃为了今天的地位付出这么多,可见其现在有多恨韩贵人。
韩贵人沉默许久,闷声道,“富贵险中求。”
“那本公公就配合你,不叫你白白受这份委屈。”
“谢公公成全。”
她没像桂忠想的那样,提出说服皇上不修此法。
足以证明她陪在皇上身边时间虽短,却足够了解皇上的偏执之处。
只要与修道相关,没有人能说服皇上。
越邪门的,皇上越想试试。
这一关是尊严关,也是生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