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凤药依旧宿在衙门内。
桂忠留了侍卫守在户部门口。
自己带着几人骑马回宫。
风一阵阵吹来,他心潮澎湃,想到自己初入宫时,一腔愤懑,满腹怨气。
他没有半分人情味,整日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纠结。
一心只有向上爬。
立誓当奴才也要当最厉害的那个。
直到接触凤药,凤药为他揭开了世界的另一面。
带着温情与明亮的那一面。
一切可以从容进行,没人追赶。选择做个好人,并不会被人欺负践踏。
他要选的不是成为好人或坏人,而是——成为一个强大的人,还是软弱的人。
正感慨,侍卫纵马追上来,低声道,“公公,卑职感觉有人跟着我们。”
桂忠回道,“别理,继续走。”
他注意力一回来,马上也感觉到了。
有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有许多视线在追着他们。
这种感觉一直到看见德武门才消失。
好在知道凤药宿在户部不会出来,他放心一些。
……
水衡署位于上林苑,共数百里范围都归属于它。
属于皇家苑囿官署。
这里风景极好,差事闲散,能入这里当差的,都沾着宗亲。
都尉把账本给了凤药后,这些日子一直无事,早上来到治所点个卯,时间上很自由。
这天没什么事,他和下属打个招呼,打算骑马到御街给妻儿买点东西。
走了才两刻钟,下属听到马蹄声。
走出去一看,回来的正是都尉那匹马,但马鞍上空空,都尉人不见了。
下属赶紧呼唤同僚,大家骑马一起出去找寻。
在一棵树下找到倒地的都尉。
人已经断气。
树下有块石头,石头上沾了血。
像是人从马上落下,刚好脑袋撞上石头。
上报后,来了验尸官,经查验说是坠马意外。
没人吱声,都尉熟识马术,宫中围猎秋狝他次次跟着参加,马术很是了得。
他们这些人,靠着先祖那一点点功劳,躺着什么不做也有月例拿。
闲来无事,大家在一起便是骑射。
都尉更是好骑手,怎么会死于坠马?
没人提出怀疑。
那日大司农拿走账本,水衡署就收到了威胁信。
两个朱砂写就的大字,“叛徒”。
鲜红的颜色刺人眼睛。
都尉沉默许久,回家时若天色已晚,便大家结伴。
谁也没想到,大白天他竟会遭遇不测。
这封信辗转交到桂忠手中,他沉默着把信放在凤药面前。
凤药正翻账本子,一边记记划划,瞟了一眼,抬眼问询地看着桂忠。
“都尉昨天早上坠马身亡,这是他先前收到的信件。”
凤药惋惜地叹气,“他那日还提醒了我,叫我宿在宫里。”
“他原是知晓危险的。”
“凤姑姑,我很担心你,我挑了两个好身手的,随时跟着姑姑。”
凤药摆手拒绝,“不必,桂忠,你信姑姑,我自己知道分寸。”
“现在只是一点威胁而已。”
……
她自知危险在后头。
那日喊来云之,是为计算全国“中家”及以上商户数目。
这些大商人、高利贷者、手工业主坐拥巨额财富,却疯狂隐匿财产,拒不缴税。
他们宁可拿钱贿赂官员。
这是笔巨额之数。
只是官商勾结,最难查清。
按大周税律,商人、高利贷者,每两千钱交“一算”合120大钱
手工业者四千钱缴“一算”。
车船所有者,五丈长以上的船,一艘交“两算”,马车一辆“一算”。
凤药翻开律条给云之看。
她看过轻笑道,“十个商人不会有一个规规矩矩交税的。要么虚报,要么不报,地方官收不上,还与他们勾结在一起。”
“你能悄悄搜集大商户的财产和名单 吗?这件事我不敢交给下面官府办,定会办砸。只能偷偷进行。”
“我会派人保护你。”凤药请求道,“不过,若是太困难,你可以不做,我不能把你拖进危险之中。”
“你放心,这名录我不会公开使用,我有办法,名录只是参考和对照,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她回过神,继续伏案,口中对桂忠道,“你莫跟着我,自己也要当心。”
赶走桂忠,她起身,走入院中,院中四角都站着侍卫。
她走来走去,一会看看算账的差房,里头高燃蜡烛,算盘声不停。
一会儿又转去瞧瞧造饭的柴屋。
第二天,她将所有账册用防雨篷布裹起来,外头只留当天所用的册子。
在房内安排一人当值,要求这个人寸步不离房内。
要看好所有算账的小吏。
每一个时辰换个人来值班。
桂忠不明白为何这么麻烦。
凤药道说,“这些都是纸册子,最怕火,万一这其中有人被威胁或买通,放把火,所有册子烧毁只是一炷香时辰,不得不防。”
“对了,柴房离办差地太近,你今天就叫人重新在院中垒灶,以后做饭,在侍卫眼皮子下头做。”
“院中每两丈放一大水缸,装满水。这里最怕走水。”
……
自打过那两个书佐,核对账目的速度快了许多。
月余便把去岁盐铁账目一总汇算出来。
账上显示牢盆(政府分发的煮盐工具)领用大于实际产盐数。
损耗率常年高于 30%(正常损耗不超 10%)。
产盐量稳定,但盐税入库额逐月下降。
凤药把账往桌上一扔,一屋子百来个算账高手,都垂着眼,怕点到自己。
“当差十年以上,有秩级的请起身。”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来。
“老先生,请问,这数据为何差了这么多,在实际产盐时,会在哪个环节出问题?”
老者一揖,“老朽实地查验过,能侵吞国家收入的地方分为三块,生产时、运输时、和售卖时。“
“生产时盐官私吞官府发放的牢盆(煮盐工具),租给私盐贩子;虚报 “煮盐损耗”,将多产的官盐偷偷卖给私商。”
“运输时,盐官与押运卒勾结,谎称 “盐车遇劫 / 翻船”,实则将官盐倒卖;均输官(管转运)修改运盐清单,少报运量”
“售卖时地方盐官与豪强勾结,将官盐按低价卖给私商,私商再抬价售卖;给官家好处。”
凤药抚额又问,“一年我们少收多少盐税?”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像在害怕什么。
“老人家,你可害怕?”
“账都算出来了,我不说,大司农自己看也看得出。”
“正常岁入应当是25亿钱,去岁少收12亿钱以上,这已经说得很保守了。”
“单是盐税一项,少收五百万两以上。”
凤药突然笑了,越笑越大声。
指向门外北方道,“我们大周的兵士去岁冻死冻伤十之其三,他们吃不上喝不上,为我们保护每一寸国土。”
“我们从上至下的官吏,贪着国库的银子,亏空到让我们的兵士穿不上一件御寒衣,吃不上一口热汤食!”
“这些人!良心都被狗吃了。”
“请诸位成全我秦凤药,好好把账算清楚,我要掏出这些贪官污吏的牛黄狗宝!”
去年一年实在艰难,想到种种付出,不止她,还有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的队友,眼中蒙上泪花。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曾注意门外站着两道人影。
一番话两人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