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笑了笑，语气轻松却认真：“行，就为了你这句话，我绑架都要绑几个工程师过来。”
张汝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梁孟崧也跟着笑起来。
沉闷了几个小时的会议室，终于有了一点轻松的气氛。
李焕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饭点。他站起身，对两位大佬说：“走，难得聚这么齐，我请你们到外面吃顿好的。”
梁孟崧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但语气里满是无奈：
“李总，不是不给面子。我这会儿真走不开。下午还有三批流片要盯，晚上还有个技术复盘会。吃饭？能挤出十分钟啃个面包就不错了。”
李焕看向张汝经。
张老也摇了摇头：“我那边也是一堆事。样机调试到了关键阶段，我得盯着。”
李焕沉默了几秒，没有再劝。
他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忙。不是客气，是真的没有时间。
“那就……”他顿了顿，“食堂对付一顿？”
梁孟崧笑着点头：“这个可以有。中芯国际的食堂，味道还不错。”
十分钟后，三个人坐在中芯国际食堂角落的一个小包间里。
说是包间，其实就是用隔板围起来的一小块区域，比大厅安静一点，仅此而已。桌上摆着三份工作餐——两荤一素，米饭随便加，汤是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李焕扒了一口饭，看着对面这两位中国半导体产业的顶梁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谁能想到，决定中国芯片命运的人，此刻正坐在食堂里，吃着几十块钱的工作餐。
张汝经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感慨道：“说起来，对手的封锁倒真不是什么坏事。”
李焕抬起头，看着他。
“最起码，”张汝经继续道，“让我们没有了退路，逼着我们搞自研。”
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通透：“你是不知道，在制裁之前，我跑过多少个地方，跟多少个地方政府谈过。我告诉他们，半导体是战略产业，必须未雨绸缪，必须提前布局。可人家怎么说的？”
他摇了摇头：“‘有现成的芯片买，干嘛要自己搞？投入那么大，见效那么慢，万一搞不出来呢？不如先等等看。’”
“等等看，等等看，一等就是二十年。”
李焕沉默了。
他知道张汝经说的是实情。在全球化最鼎盛的年代，在“造不如买”成为主流认知的年代，像张汝经这样坚持自研的人，确实像是逆水行舟。
“可现在不一样了。”梁孟崧接过话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是欣慰，也是感慨，“制裁之后，各地政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扶持政策、产业基金、人才引进、税收优惠……能给的都给。”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关键是资本的涌入。”
“以前我们搞研发，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现在不一样了——钱到位了，设备到位了，人也能招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看着李焕，语气认真：“各个厂商愿意找我们合作了。”
“不瞒你说，”梁孟崧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们这边的订单，已经快排到两年之后了。”
李焕愣了一下：“两年？”
“两年。”梁孟崧点头，“不只是橙子科技，华为、其他的手机厂商都来找我们。有些厂商甚至提前把定金打过来，就为了占个位置。”
他苦笑了一下：“这算不算……幸福的苦恼？”
李焕笑了。
他端起那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对两人举了举：“那就祝你们——越来越苦恼。”
就在几人闲聊之际，食堂角落里那台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忽然切换了画面。
原本播放着新闻频道的午间节目，此刻插播了一条快讯。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原本嘈杂的食堂，竟在这声音中渐渐安静下来。
“根据本台记者了解，我国最大的pc厂商已与美国高通公司达成协议，有望突破现有制裁限制，引进最先进的手机芯片。后续详情，请关注本台的前线报道。”
画面一转，切换到一段采访。
那位年轻的杨少帅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他西装笔挺，笑容得体，语气从容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商务合作。
“封锁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对着镜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识时务者”的笃定，“我们愿意做两国沟通之间的桥梁，消除误解，达成共识。”
他顿了顿，补充道：“引进手机芯片只是第一步。相信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成果可以达成。”
画面定格在他自信的笑容上。
食堂里，安静得可怕。
几百号人，端着餐盘，举着筷子，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那块屏幕上。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电视里继续播放着新闻的声音，絮絮叨叨，却像隔着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李焕握着汤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身旁，梁孟崧和张汝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
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近乎愤怒的阴沉。
梁孟崧放下筷子，筷子和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张汝经则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食堂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久到电视上的新闻切换到了下一条，久到那份工作餐彻底凉透。
“你看到了吗？”梁孟崧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气，“他们选了什么时候？”
李焕没有说话。
“偏偏是现在。”梁孟崧继续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偏偏是我们刚刚看到一点希望的时候。偏偏是我们在咬着牙拼命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李焕，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失望，也是一种深深的无奈：“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张汝经睁开眼睛，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什么？”
他冷笑了一声：“这是在告诉所有的中国厂商，不要怕封锁，我们可以帮你们搞来芯片。”
李焕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午后的阳光，阳光很暖，却照不进这间突然冷下来的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