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但她更知道,这句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认输。
意味着服软。
意味着——这场仗,真的打完了。
柳传志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下,一下,一下。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
柳清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不甘,还有她从未见过的……颓然。
就在她以为父亲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柳传志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依旧冰冷,依旧带着商场老将最后的那点倔强。
“另外,”他看向女儿,声音低沉而清晰,“告诉高盛那边——”
他顿了顿:“再不出手,大家彻底玩完。”
柳清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明白。”
她知道父亲的意思。
高盛是滴滴最重要的外资股东,也是柳家在国际资本市场上最后的盟友。如果连高盛都选择沉默,那他们在这盘棋里,就真的没有任何棋子可走了。
这是最后的一搏。
哪怕只是垂死挣扎,也要让对手知道——我们还没死透。
柳清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柳传志重新闭上眼睛,靠回椅背。
墙上的挂钟依旧滴答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一周后,消息传出:快的以二百五十亿美元,完成对滴滴的全资收购。
这则新闻瞬间引爆了整个互联网圈。
二百五十亿,全资收购,现金加股权——这是中国网约车市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并购交易。
而更让人震惊的,是交易之后的安排。
李焕兑现了自己当初的承诺,一句都没有打折。
合并之后,滴滴的所有管理层——从柳清往下,一个不留,全部出局。
快的管理层全面接手,从运营到技术,从市场到财务,彻底换了一遍血。
有人在发布会上问快的的新任cEo:会保留滴滴的品牌吗?
对方笑了笑,回答得很干脆:“以后只有快的,没有滴滴。”
一句话,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当然,面对这场惊天大收购,外界的反应五花八门。
有人惊叹于腾讯最后时刻的“反水”,觉得这是商业史上最戏剧性的一幕。曾经的大股东,曾经的盟友,曾经在滴滴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最后却成了压垮骆驼的那根稻草。
但稍微懂得一些商业逻辑的人,都明白——腾讯的选择,根本不是什么“反水”。
是顺势而为。
是看清了风向之后,果断调转船头。
而真正让这场收购尘埃落定的,还有另一股力量。
那双看不见的大手。
从北京市那场政府采购的“意外”,到那通电话里冰冷的四个字——“不合时宜”——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棋局。
不是谁在指挥,而是整个系统在无声地运转。
当你的所作所为,与这个时代的方向背道而驰时,系统会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你:你,不合时宜。
这四个字,是对柳家最好的评价。
也是最残酷的判决。
他们不是输给了李焕,不是输给了快的,甚至不是输给了腾讯。
他们是输给了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不再需要那些“两头下注”的聪明人,不再需要那些“灵活应变”的骑墙派,不再需要那些把个人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的旧势力。
这个时代要的,是像李焕那样,认准一条路,哪怕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的“傻子”。
不过此刻,这个“傻子”并没有出现在快的与滴滴的签约仪式现场。
橙子科技总部,顶层办公室。
蓝云柏推门进来时,李焕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出神。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背影显得有些孤独。
蓝云柏走近几步,轻声开口:
“李总,签约仪式那边……你真的不露个面?记者们都在问,说你才是这场收购的真正主角。”
李焕回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有什么好露的?事情办成了就行。”
他走回办公桌旁,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蓝云柏没有再说话。
他跟了李焕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老板的性子了。
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不喜欢被人围着问东问西,更不喜欢把一场商业并购搞得像庆功宴。对他来说,拿下滴滴,只是完成了该完成的任务,仅此而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焕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复杂:“更何况——”
他顿了顿:“这件事情虽然最终办成了,可柳家,依旧还在。”
蓝云柏愣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李焕的意思。
这场仗,打是打赢了。滴滴拿下了,腾讯站过来了,舆论风向也彻底扭转了。可柳家那些人呢?柳传志还在他的四合院里坐着,柳青虽然出局了,可柳家的根基,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几十年积累下来的资本,还在。
他们只是输了一场仗,不是输掉了整场战争。
蓝云柏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是啊,既然上面已经表明了态度,为什么……不直接对柳家下手?”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现在网上的舆论风向对柳家很不利,关于当年的投票事件、关于联想的各种黑料、关于柳家的资本布局——这些东西都在被反复翻出来。如果趁着这个机会,倒查一下当年的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民心可用,舆论可用,上面也释放了信号——为什么不一鼓作气,彻底解决?
李焕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蓝云柏预想中的兴奋或决断,只有一种复杂的平静。
“时代的错误,”李焕缓缓开口,“我们不能用清朝的剑,去斩明朝的官。”
蓝云柏愣住了。
李焕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制度上来说,柳家当年的所作所为,有问题吗?”
他自问自答:“没有。”
“当年的环境就是这样,造不如买,买不如租,全球化分工、融入国际体系——那是那个时代的主流认知。柳家选择走那条路,是顺应了那个时代的潮流。你不能说他们做错了什么,因为规则本来就是那样定的。”
他顿了顿:“如果真的要倒查当年的事,那影响面……”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蓝云柏沉默了。
他明白李焕的意思了。
那是一个时代的错误,不是某个人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