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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熟”这两个字说完,井台边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张老李都没敢接话。

一包在井里泡了这些天的药渣,一个打小没见过这玩意儿的人,眼熟从何说起啊?

可先生都这么说了,他们做下人的,能说啥呢。

陆子野捏着那一小块深褐色的药渣,在井台边站了老半天。

灵魂这边,先急了。

陆子野是啥都记得的。

那天他刚入梦,梦里的事儿一件一件,跟走马灯似的。

楚韵之的点心送到他手上,他吃了,啥事儿没有。

是后来才琢磨明白的。

那碟点心里头,一半是毒,一半是解药。

毒,是楚韵之下毒。

解药,是小熊。

那胖姑娘啥都没图,就是听人说先生连日不舒服,把家里传的一个土方子掺进了馅儿里。

防暑气的,苦的。

她到死都不知道,她那一点点苦,把一碗要命的点心,硬生生掰成了甜咸两半。

一半要先生的命。

一半,救了先生的命。

陆子野在魂儿里头叹气。

小熊啊小熊。

你救人的时候,随手得就像往灶膛里添一把柴。

可惜到死,你都不知道自己救下的是个啥。

身体顺着那股苦腥气,往回走。

记忆一寸一寸地翻开。

出事那天,晌午的菜里有一丝涩味儿。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新厨子手生。

到了下晌,小熊端着食盒来了。

“先生,我给您做了碟点心!”

胖姑娘把碟子搁在桌上,献宝似的掀开盖子。

“家里传的方子,掺了点药材末子,防暑气的。”

“就是有点苦,您担待啊。”

她说着,自己先嘿嘿笑上了。

“我娘说,良药苦口嘛。我寻思着,点心苦点儿,也算吃了个药,不亏!”

那碟点心,甜里头带着一丝苦。

他当时还打趣她:“你这账算的,比账房的还精。”

她乐得见牙不见眼的,转身就走,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那是他最后一回见她活着。

再往后,就是井了。

就是梦了。

就是那个他眼睁睁看着、喊不出、拦不住的黄昏。

回忆到这儿,断了。

陆子野感到那阵揪心又涌上来了。

从胸口那个位置,一点一点往上涨,一直漫到嗓子眼儿。

这情绪不是他的。

他是现代人,见过的死人都在书里、新闻里,隔着屏幕,隔着纸。

他哪见过这么一个大活人,头天还在跟你算“苦点儿不亏”的账,第二天就从井里捞出来,直挺挺地躺着了。

可身体认识她。

身体的记忆里,这姑娘进陆家还不到一年,菜做得一天比一天合口,话多,手勤快,见谁都先笑。

身体的情绪,比灵魂的感知,诚实一百倍。

梦里的陆子野,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儿。

楚韵之要杀的是他。

小熊挡在中间,挡的不是刀。

是命。

是那个土方子的苦味儿,先一步进了他的嘴。

她不是替他死的。

她是救他的时候,顺带着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而他这个魂儿,啥都看见了,啥都记得。

偏偏啥都做不了。

这感觉,别提多憋屈了。

当夜。

身体自己起了床。

没点灯,摸黑穿衣裳,动作轻得很,也稳得很。

陆子野在魂儿里都看愣了。

这身体要干啥去?

他看着那双腿迈过门槛,穿过夹道,一步一步,直奔楚韵之住的那座小院去了。

灵魂里头,“停”字都喊劈叉了。

现在去?去干啥?摊牌吗?

牌一摊,她头一件事就是把药的事儿抹干净,第二件事,就是想法子弄死这一院子的知情人。

老张老李,王婆子,还有那个刚死了闺女的老人家。

他们谁也挡不住她一根手指头。

太早了。

真的太早了啊!

身体的脚步,在离那座小院还有十几步的地方,慢下来了。

窗纸上透着火光。

里头的人没睡。

一个人影坐在窗前,不动,像是在出神。

身体就在黑地里站着,站了三息。

灵魂给数着的。

然后,那双腿转了向。

原路,回去。

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屋子,关门,脱衣裳,躺下。

陆子野悬在半空,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身体,比他想的要有分寸。

分寸。

他忽然想起头一晚,老李在灯底下说的那句话。

“丫头虽然大大咧咧,但是这点分寸她还是有的!”

敢情这院里,有分寸的不止她一个啊。

窗纸上那点火光。

在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之后,灭了。

楚韵之坐在黑地里,没动。

她听见了。

夹道里有脚步声,来的方向,是陆先生的屋子。

去而复返。

她在心里,把白日的账,又拨了一遍。

先生白日里支开她,说的是盘账。

盘账是个名目。

她盘着账的工夫,井里捞上来了两样东西。

她翻着册子想了一晌午,总算是想明白了那两样东西是啥。

顶针。

药。

顶针是死人的念想,伤不了人。

药可就不一样了。

药是会说话的。

黑地里,楚韵之睁着眼。

天亮之前,她还有一整夜的工夫。

有些东西,该挪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