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大雷音寺。
如来佛祖端坐在九品莲台之上，面容平静如水。但下方诸佛、菩萨、罗汉却都大气不敢出。
狮驼岭被烧的详情传到灵山已经三日了。这三日里，如来一言不发，只是闭目入定。但越是如此，灵山上空的金色佛光就越是压抑。
“好手段。”
终于，如来佛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慈悲平和，但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能感受到话语深处那冰冷的寒意。
“以一个牛魔王为诱饵，让佛门暴露在西牛贺洲的布局，然后以雷霆之势斩杀狮驼岭，既救了人，又打出了声势。这不仅是打得漂亮——更是算得漂亮。”
观音菩萨双手合十：“世尊，是弟子办事不力。若非当日在北俱芦洲未能除掉那只赤尻马猴——”
“不怪你。”如来打断了她，“此猴之狡猾，远超我当初所料。更麻烦的是——他身边聚集的力量。”
如来睁开双眼，眸中金光流转，仿佛在推演着无数种因果。
“菩提老祖为他挡了一次天道。杨戬为他叛出了灌江口。九灵元圣、鹏魔王、百眼魔君、蜈蚣道人，这些曾经被打散、被镇压、被边缘化的妖魔鬼怪，如今竟然以花果山为核心重新聚拢了起来。”
“这只赤尻马猴，正在重塑三界的势力格局。”
降龙罗汉上前一步：“世尊，弟子请战。只需三千佛兵，弟子便可踏平花果山。”
如来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晚了。”
“若是在混沌钟出世之前，花果山不过是癣疥之疾。但如今，菩提老祖的出手、杨戬的倒戈、妖族联盟的成型，已经让花果山从一座山变成了一个象征。强行攻打，只会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更加团结——适得其反。”
观音菩萨沉吟道：“那世尊的意思是？”
“既然不能正面攻打，那就——”如来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一道金色光点落入观音掌心，“从内部瓦解。”
“西行取经之事，还剩四百年。但既然花果山已经提前出手，咱们也不必再等。观音——”
“弟子在。”
“你即刻出发，前往五行山。将那山下压着的那个东西——放出来。”
观音瞳孔微微一缩：“世尊说的是……六耳猕猴？”
如来缓缓点头：“既然赤尻马猴扰乱了定数，那便让它见识见识——同为四大灵猴，谁才是真正的变数。”
“另外——”
他看向文殊、普贤两位菩萨：“你二人去一趟天庭，告诉玉帝，佛门愿意与天庭暂时结盟。条件只有一个——封锁花果山周边的所有灵脉，切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资源流通渠道。”
“一个妖族联盟，靠义气可以撑一时，但撑不了长久。让他们在资源枯竭中慢慢分裂、慢慢自相残杀——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谨遵世尊法旨。”
三位菩萨化作三道佛光，分头而去。
如来佛祖重新闭上眼睛，却忽然眉头微微一动。
他的神识感应到了一件事——那只赤尻马猴，又离开了花果山，正朝西北方向飞去。
“那个方向是……不周山？”
如来睁开眼，眼中金光闪烁，片刻后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不周山遗址，混沌本源残留之地……果然，你想修复混沌钟。”
“但那可是不周山——当年连祖巫共工都折戟之地。你闯不闯得过，倒让贫僧颇有几分期待。”
花果山。在妖族联盟如火如荼扩张的同时，江煜将联盟事务暂时交给了孙悟空和杨戬，自己则悄然离开，独自朝西北方向飞去。
不周山遗址，位于三界的极西之北，是人族与古老洪荒的分界。自共工怒撞不周山之后，这里便成了一处荒芜衰败的废墟。法则紊乱、空间错乱，哪怕是金仙进入都有可能迷失其中。
但江煜必须来。
混沌本源——修复混沌钟的关键材料。三处可能的地点中，归墟之眼是混沌乱流之地，他现在的修为进去等于自杀；紫霄宫是鸿钧道场，他想都不敢想。只有不周山遗址，尚且有一丝机会。
飞行了七天七夜，江煜终于抵达了不周山的边缘地带。
放眼望去，他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远处，一座被拦腰撞断的巨山横亘在大地之上。那山即便只剩半截，依然高耸入云，直入九天。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物质，既不是石头也不是土壤——那是被极度压缩的混沌气息，历经万古而不散。
而在断口的正上方，一道恐怖的裂缝横亘在天空之中，仿佛是天地的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裂缝之中，混沌乱流肆虐，偶尔有一道流光闪过——那是空间在自行坍塌又自行修复。
“这就是不周山……盘古的脊柱……”
江煜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向不周山深处飞去。越往里走，空间法则就越是紊乱。有时候他明明飞了数百里，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只移动了数丈；有时候一步踏出，却直接穿梭了千里的距离。
若非有玄元控水旗护住周身，他恐怕早就被这紊乱的空间法则撕碎了。
不知飞行了多久——在这里时间仿佛也失去了意义——江煜终于来到了不周山的断口正下方。
那里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坑壁上残留着一道道古老的裂纹，那些裂纹的形状极为诡异——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一种极其恐怖的力量硬生生轰出来的。
“这是……共工撞断不周山之后留下的痕迹？”
不对。江煜仔细辨认着那些裂纹的形状。这些裂纹之中，隐隐透出一股他刚刚开始熟悉的气息——
“盘古真身的气息？这是当年共工以祖巫肉身撞断不周山时留下的？”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些裂纹。巫族的炼体法门他已经入门，对这些力量的感应比常人敏锐百倍。很快，他便发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这些裂纹的形状不是随机的，而是形成了一个规律排布的……阵纹？
“这不只是战斗痕迹——这是一种封印？”
江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他顺着那些裂纹的走向，一点点向下探索。深坑中煞气弥漫，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稀薄。到最后，周围已经完全陷入了漆黑，只有太阳宝镜的阳极真火勉强照亮前方数丈的距离。
忽然，他脚下踩空，整个人朝深渊坠去！他连忙催动法力稳住身形，慢慢降落。当他落到坑底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然收缩——
坑底深处，竟然躺着半具尸体。
说“半具”，是因为这具尸体只有上半身，从头到腰，而下半身不知所踪。尸体已经石化了，皮肤表面层层叠叠地覆盖着古老而腐朽的岩壳，散发出一股比祖巫残骸更加古老、更加令人心悸的气息。
但最让江煜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这具半截尸体的胸口上，插着一截断掉的斧刃。
那斧刃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上面满布着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但斧刃上散发的气息，竟与混沌钟碎片有着某种极其隐秘的共鸣！
“这是——盘古开天斧的碎片？！”江煜心脏狂跳。
而胸口中插着盘古开天斧碎片的这具尸体……
是谁？！
就在这时，那道古老的裂纹——那具半截尸体，忽然动了。
不，不是尸体在动。是那截插在胸口的开天斧碎片在动。
碎片微微震颤，发出一道低沉而古老的声响。这道声响传出的瞬间，周围所有的空间裂缝都闭合了，所有紊乱的法则都静止了——仿佛这一声响中蕴含着对天地最原初的掌控权。
紧接着，一道残破的画面冲入了江煜的识海——
那是无尽岁月之前的记忆碎片。
“吾名……共工。”
那具半截尸体的身份，在这一瞬间揭晓。
他是共工！撞断不周山的祖巫共工！
所有人都以为他撞断不周山之后被天道镇压而死。但没有人知道——他被镇压的代价，是胸口插着一截盘古开天斧的碎片。
而更让江煜震撼的是——共工的意识，竟然还残留着一丝。
“后来者……吾从你身上，嗅到了同族的气息。”
“你……得吾巫族传承？”
江煜深吸一口气，朝着共工的半截尸体郑重行了一礼：“晚辈江煜。受一位不愿透露名号的祖巫前辈临终传承，修习了盘古真身第一重和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漫长的沉默之后，共工残存意识传来了一阵沙哑的笑声。
“好……好……巫族血脉，后继有人……”
“后来者，吾有一事相求。若能替吾办到，这截开天斧碎片，吾送给你。”
“用它修复混沌钟，可抵三成混沌本源之用。”
江煜心跳骤然加速。三成！开天斧的碎片居然能替代混沌本源用来修复混沌钟？！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三界都会疯掉！
“前辈请讲。”
“替吾……夺回吾那被镇压在下半身中的——祖巫本源。”
“有了那本源，你可将盘古真身推至第二重。”
“而镇压吾下半身之处——”
共工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一股刻骨的恨意。
“便在灵山。”
“大雷音寺的地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