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榈园。
外面的防护罩亮起,金色一层层铺展开来,如同网格一般笼罩在棕榈园之外。
外头那些失控的身影前赴后继地撞上来,像飞鸟撞上高楼的玻璃幕墙,发出一连串沉闷而疯狂的砰砰声。
每撞碎一个,便有一团斑斓色黏糊糊的血肉糊在外面,缓缓滑落,而后正腾出一缕缕斑斓雾气。
这些云雾飘飘袅袅,慢慢牵出细长的形状,仿佛一根根蠕动的脐带,试图和整座浮岛的防护罩相连——
只是现在蔻维恩集团的防护罩已经彻底被金色的天网所取代,于是那些脐带般的雾索,只能在光网边缘徒劳地扭动,始终无法真正接入。
“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柳笙站在套房阳台上远远看着,轻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一道剑光劈来。
那剑光来得极快,如同一笔干净利落的雪白,自斑斓混乱之中横扫而过,视野瞬间干干净净。
防护罩开启。
一辆银色水滴随之缓缓驶入棕榈园。
车顶上,立着一个圆墩墩的身影。
白发乱蓬蓬地披着,手里提着一把不见光芒的长剑,让人难以想象,刚才那道剑光竟是自他手中发出。
太白剑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阳台上的柳笙,脚下一点,整个人已拔身而起,轻飘飘落到阳台边缘。
“好不容易泡个澡,又脏了。谁能想到这些家伙动手这么快呢?”
“没办法。”柳笙摇摇头,“谁让我们有他们想要的。”
而那辆银色水滴则停在了楼下。
车门滑开,一男一女先后从车上下来,显然都还有些惊魂未定。
随后,银色水滴这才无声升起,悬停到阳台外侧,车身内探出两根金色触手,卷着里面躺着的两个人,轻轻放了下来。
“怎么样?”太白剑仙问。
柳笙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没用了。”
“怎么会?”太白剑仙一怔,“我明明留手了!”
“你留手也没用。”柳笙抬手拨开其中一人的眼皮,“这东西后面多半有个统一的大脑,一旦确认暴露,得到的指令只有一个——自毁。”
柳红衣走来。
“生物神经网络?”
柳笙淡然道:“或者说类似于蜂巢网络。”
柳红衣俯身检查一番,也得到同样的结论。
“这两个人也成了植物人,大脑完全被搅空,只剩下最基本的反应。”
“也就是说,他们宁愿把人废掉,也不肯让我们拿到更多信息?”太白剑仙眯起眼。
“估计是这样。”
太白剑仙低声骂了一句。
柳红衣嘱咐:“将这两人带走,不要留在这里,他们迟早会产生跟外面那些一样的变化。”
“明白。”
于是奥泽操控着银色水滴,将那两具废掉的身体重新拖入车内,迅速往棕榈园外运去。
太白剑仙皱着眉,“那怎么办?现在我们没法知道幕后之手了?”
柳笙:“还有个关键人物。”
“你说赫莲娜?”
套房光幕中的奥泽接话:
“我已经找过她了,在她的房间、办公室还有常常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她的踪影。”
“安吉拉呢?”
“也没有见到。”
“这种时候消失,难道她们就是故意把我们骗上浮岛,然后迫不及待动手?”太白剑仙摩挲着下巴的胡须,“若是这样,演得也太好了,在‘蔻维恩号’上竟然全然看不出,还以为她很真诚……”
“赫莲娜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奥泽大声分辩。
柳红衣冷声:“你怎么确定?”
“我……”奥泽嗫嚅,“我从小认识她,我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说一不二,绝不虚伪,倒是埃希尔可能是那种人。”
“但埃希尔也只是棋子,而不是首领。”
这一点太白剑仙最为清楚。
柳红衣也道:“你连自己的记忆是真是假都说不清楚,怎么确定你记忆中的赫莲娜就是真的呢?”
她脸上虽然带着笑,但说的话却如同尖刀,狠狠刺入奥泽的……cpU。
“我——”
柳笙开口止住争论:“到底如何,找到幕后之人就知道了。”
太白剑仙:“可是线索不是断了?”
“没事,还有人可以找到的。看,这不是来了吗?”
柳笙的声音才落下,远处建筑侧翼的一条长廊,忽然轰然炸裂。
里面的杂物爆裂而出,丁零当啷的,有破碎的瓷器,有沉重的盔甲,也有大量破碎的石膏雕像。
与此同时,鲜艳的色彩也从那破开的空间里翻涌出来,仿佛有人把一整盒颜料泼进了空气里,五彩斑斓地漫开。
但这色彩跟外面那种斑斓云雾不一样,只有纯粹的绚烂和奢靡。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中被打了出来。
小小一个。
就是个小孩子。
“加文!”
奥泽远远一看,惊叫一声。
可如今的加文身体却薄得诡异,几乎没有真正的厚度,像是从纸面上硬生生揭下来的一张草稿人形。
下一瞬,周围那些惨白石膏立刻蜂拥而上,想要重新附着到那具“身体”上。
可早已埋伏在草坪中的藤蔓却猛地腾起,如同灵蛇一般,交错缠绕,把那些石膏尽数挡住。
兰花盛开得如同头颅一般大小,将这些石膏啃食殆尽。
随即从断壁残垣中冒出千军万马。
但那都是油彩人物,身上带着笔刷的痕迹,行动间光影不变。
他们冲向那扁平的小孩。
或许是血缘压制,或者是“人数”压制,纸片小孩的抵抗全无作用,最终被狠狠按住。
而在那片翻腾的油彩人群中,另一道瘦小的身影终于走了出来。
柳红衣双手握在唇边高喊:“亚利尔!”
听到呼喊,亚利尔抬起头,朝阳台上看了一眼,露出灿烂的笑意。
随后,他从那些油彩人物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人形。
奥泽却盯着那些油彩人物怔住了,像是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是……”
他的声音几乎有些发飘。
“这是蔻维恩集团初代董事会成员……”
“还有我的先祖……”
“托莲娜大人……也在里面……”
而这些油彩人物并没有消失,他们只是顺着从裂口中漫出来的斑斓颜料,再一次构筑起各自所属的场景。
古老而阴森的宅邸,阳光明媚的茶园,紫藤轻晃下的小舟,还有花园里的下午茶。
依旧像是在画中生活一样。
取代那些死气沉沉的诡异雕像,构成棕榈园中别样的风景,仿佛蔻维恩家族的旧梦回归。
而亚利尔提着轻薄的“加文”,被张兰的藤蔓托着送到楼上套房中。
他刚一踏进套房,整个人便猛地一晃,脚下几乎站立不稳。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他身上竟已是伤痕累累——衣服被划开许多口子,皮肉上还有像油彩剥落般的伤痕。
还好有张兰托着,才不至于马上栽倒在地。
柳红衣赶紧上前帮他处理伤口。
柳红山也从一旁走来,直接扯过那张“加文”,拿到眼前仔细端详,“看着是个难缠的小鬼,要不直接撕了算了。”
“加文”被吓得满脸线条都透着惊恐,嘴巴哆嗦成波浪线不敢说话。
柳笙轻声道:“当然难缠,越是接近那位的血脉,就越难缠,这就是规则。”
她顿了顿,又看向亚利尔。
“先把他恢复吧。”
亚利尔点了点头。
他此时已经缓过来一些,抬手轻轻一翻。
下一瞬,那张薄薄的人形便重新鼓胀,慢慢变回立体的模样。
“加文”一恢复,抖动的嘴里马上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
“你们欺负我……你们很坏!欺负小孩子!呜呜呜!”
那哭声又尖又响,听得人耳膜发麻。
柳笙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行了,别哭了,你带我们去找你的母亲。”
“加文”的哭声顿时一滞。
他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眼珠转了一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我的……母亲?”
“当然不是赫莲娜,是你真正的母亲。”
“加文”那装模作样的哭声瞬间被掐住了。
他眼睛提溜一转,又转出另一个眼睛,小了许多,几乎没有填满他的眼眶,将原本的眼睛挤在一旁,看上去十分令人不适。
“你们知道啦?”
“加文”的嘴角被一点点撑开。
随后,一个小小的脑袋,硬生生从他喉头钻了出来。
那赫然是个婴儿模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