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驶入渡鸦本岛港口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海面。
码头上却早已经醒了。
运粮的板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吱呀作响。
刚归航的渔船泊在浅滩,渔民吆喝着抬筐,筐里的海鱼还在扑腾,溅起细碎的水花。
港口一角的修船坞里,火星四溅,几个铁匠抡着锤子,正给新船钉船板。
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腥、鱼的鲜气,还有远处村子飘来的炊烟味。
比起三个月前。
这港口又热闹了不止一分。
巡洋舰缓缓靠岸。
锚链哗啦作响。
舷梯放下。
楚牧尘刚走下来。
小赵就一溜烟迎了上来。
小伙子脸上带着晨风吹出来的红,眼里亮堂堂的。
“楚哥!可算回来了!”
“家里一切都顺当,就等你回来定几件事。”
楚牧尘点点头。
抻了抻被海风打皱的衣角。
一边往办事处走,一边听汇报。
“京城管委会的人昨天下午到的。”
“带着正式通商文书,还拉了半船机床零件和精密仪表。”
“人安排在港口招待所了,等着见你。”
“济市的工匠队也来了二十多号人。”
“都是老师傅,带了全套工具,说等着定厂址就开工。”
“苏南的夏麦全收完了。”
“亩产比预估多两成,第一批粮船前天就发往辽西了。”
“张彪那边来信说,辽西的水渠修了快一半,人手够,就是缺点儿工具。”
楚牧尘静静听着。
一件件事都在轨道上。
没出什么乱子。
回到办事处的时候。
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光斑。
先见了京城来的代表。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王。
态度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拘谨。
和谈敲定的条款,逐条落地。
渡鸦每月出粮食三百吨、粗盐五十吨、风干肉二十吨。
京城每月出机床五台、各类零件一宗、优质原煤两百吨。
边境设固定互市点,每月十五开市。
双方各派十人驻守,互不刁难。
没什么波折。
也没什么讨价还价。
两边都有需求。
安稳做生意,比什么都强。
送走王代表。
又见了济市的工匠头领,老陈。
机械厂的选址早就定了,在本岛西岸。
靠港口,近煤栈,地势平整。
图纸之前就通过电台核对过。
就等建材到齐破土动工。
楚牧尘只提了一个硬要求。
“先建宿舍和食堂。”
“工匠待遇按最高标准来,每月额外补十斤粮、两斤油。”
“人稳住了,厂子才能稳住。”
老陈连连点头。
末世里,有粮有房有安稳日子。
比什么真金白银都管用。
中午时分。
楚牧尘没回办事处吃饭。
转身去了后山的住宅区。
安娜住在靠南的一间小院里。
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不高。
院门虚掩着。
院子里拉着绳子,晒着大大小小的尿布,随风轻轻晃。
屋里传来婴儿轻轻的哼唧声。
楚牧尘刚抬手准备敲门。
就听见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还有人压低声音喊他。
“楚队!”
他回头。
就看见安德烈站在不远处。
身上还穿着沾着煤尘的工装,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袱,满头是汗。
看样子是刚下船就跑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 楚牧尘有点意外。
“押了三船煤,跟在你舰队后面出发的。”
安德烈抹了把汗,笑得露出白牙,“我爹说第一批增产的煤,得亲自盯着送过来。”
“顺便……过来看看安娜和孩子。”
他说着,还有点不好意思。
楚牧尘笑了笑。
“走吧,一起进去。”
两人推院门进去。
安娜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喂奶。
听见动静抬头。
看见安德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红了。
“哥?”
“你怎么来了?”
“煤岛发煤,我跟着船过来的。”
安德烈放轻脚步走过去,凑着头往襁褓里看。
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小嘴还在动。
他一个大男人,瞬间就放轻了呼吸,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男孩儿女孩儿?” 他小声问。
“男孩儿。” 安娜笑着点头,“六斤二两。”
安德烈嘿嘿地笑。
挠了挠头。
把手里的粗布包袱递过去。
“爹让我给你带的。”
“都是煤岛那边弄的。”
安娜打开包袱。
里面有两条熏得油亮的海鱼,是煤岛海边捞的,伊万亲自熏的。
有几块打磨得光滑的煤精,被刻成了小小的小鱼、小马,是伊万熬夜给外孙刻的。
“爹知道你生了,当天晚上就没睡好。” 安德烈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语气放得轻。
“嘴上不说,第二天就找了块最好的煤精,戴着老花镜刻了半宿。”
“还反复叮嘱我,路上小心,别把东西碰碎了。”
楚牧尘站在边上听着。
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向严肃话少的老伊万。
对着一块煤精,笨手笨脚地刻小玩意儿。
“矿上那边忙不忙?” 安娜问。
“忙是忙,但顺当。”
安德烈点头,“钢支护和通风机都装上了,爹带着人挨个巷道换的。”
“换支护那天,爹非要亲自下井,我拦都拦不住。”
“他说老巷道他熟,哪里松哪里垮,他心里有数。”
“你们俩又拌嘴了?” 安娜笑问。
“哪能啊。” 安德烈摸了摸鼻子,“我就是跟着他打下手。”
“爹说了,安全的事半点不能含糊。”
“楚队交代过的,出了事拿我们三个算账。”
他说着,看向楚牧尘,嘿嘿一笑。
楚牧尘微微颔首。
“你爹的技术,我放心。”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
小家伙吃饱了,醒过来,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安德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被一把抓住。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楚牧尘没多打扰。
留下两罐奶粉、一包红糖,还有一小包婴儿用的软布。
悄悄退了出去。
下午。
太阳偏西了些。
楚牧尘去了岛东的屯田区。
大片大片的田地翻整得平平整整。
秋白菜、萝卜都已经种下去了。
绿油油的菜苗破土而出,顺着田垄铺出去,一眼望不到边。
看见楚牧尘,赶紧从田里走过来。
“楚队,你回来了。”
楚牧尘蹲下身。
捻了一把田里的土。
松软,肥沃,带着潮气。
不远处一个大娘端着个粗瓷碗走过来。
碗里装着刚蒸好的地瓜,热气腾腾的。
“楚队长,尝尝!”
“今年新收的,甜着呢!”
大娘脸上带着朴实的笑。
不由分说就往楚牧尘手里塞。
楚牧尘接过一个。
剥了皮,咬了一口。
粉糯香甜。
“好吃。” 他点点头。
大娘笑得更开心了。
旁边几个干活的汉子也直起腰。
冲着楚牧尘憨厚地笑。
没人说什么漂亮话。
可眼里的踏实和感激,藏都藏不住。
末世前。
他们都是种地的老百姓。
末世后。
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
到了渡鸦这儿。
终于又有了地种,有了饭吃,有了个安稳的家。
楚牧尘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看着田里忙碌的人影。
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炊烟。
看着孩子们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清脆。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攻城掠地。
不是杀伐征战。
是这样一片片的田地。
是这样一户户的人家。
是烟火气,是过日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楚牧尘才回到办事处。
作战室里。
那张熟悉的大地图还挂在墙上。
煤岛的位置,已经稳稳标上了渡鸦的黑旗记号。
苏南、辽西连成一片。
边境线用蓝笔勾得清清楚楚。
小赵端来晚饭。
粗粮饭,一碟咸鱼,一碗白菜汤。
还有个刚蒸好的地瓜,是下午大娘塞的,楚牧尘让小赵拿去蒸了。
“楚哥,勘探队那边……”
小赵扒着饭,含糊着问,“还按原计划,三天后出发?”
楚牧尘放下筷子。
摇了摇头。
“不急。”
“勘探队延后半个月。”
小赵愣了一下。
“啊?为啥啊?”
“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先把家里的事夯实了。”
楚牧尘指尖轻轻点了点地图上的本岛。
“机械厂要动工,新村要建,冬储粮要趁天好赶紧晒。”
“煤岛刚换完支护,产量正在爬坡,也得稳一稳。”
“摊子铺得太快,容易扯着根。”
极夜那会儿。 所有人都在抢,都在拼。
抢粮食,抢地盘,抢物资。
生怕慢一步,就活不下去。
现在不一样了。
边境稳了。
外患暂消。
反而要慢下来。
把基础打牢。
把人口、粮食、工业,一件件都踩实了。
休整,不是停步。
是为了走得更稳,更远。
小赵哦了一声。
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
这段时间又是打王老虎,又是平苏淮,又是逼京城和谈。
连轴转了好几个月。
别说是人,队伍都该喘口气了。
“那我明天就通知勘探队。”
“让他们再好好准备准备,把航图再核对一遍。”
“顺便也给大伙放两天假。”
楚牧尘点点头。
“嗯。”
入夜。
本岛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港口还亮着几点灯火。
远处的村子里传来几声狗吠。
风吹过树林,沙沙地响。
楚牧尘站在办事处的台阶上。
吹着晚风。
身后的屋子里,灯光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