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双礁岛的第四天。 勘探队驶入渔山列岛的最南段。
海面越发开阔。 岛屿也越发零散。 一座比一座大的岛礁,横亘在航线上。
正午的日头下。 林砚举着望远镜,盯着前方那座最大的岛。
南渔岛。 老海图上标过,以前是个国营渔业站。 末世后就没了消息。
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比青屿小些,比乱石岛大得多。 绕岛一圈,得小半个时辰。
“老大,你看北边。” 旁边的队员忽然开口。
林砚把望远镜往北移。 岛的北角,凹着一片天然港。
港里停着五六艘破旧的渔船。 岸边立着几排矮矮的砖房,是以前渔业站的老房子。
房子周围,用破渔网和铁皮围了一圈简易围墙。
墙角还搭了个集装箱改的岗楼。 上面站着人,挎着枪来回晃。
看着像个正经据点。
“再看南边。” 队员又道。 林砚镜头一转。 岛的南岸,全是礁石滩。
半山腰错落着七八个山洞。 洞口搭着歪歪扭扭的草棚和树皮棚。 晾着破破烂烂的渔网。 看着寒酸得很。
“两拨人?” 林砚皱了皱眉。 “看样子不对付。”
“绕近点看看。” 三艘侦察艇压低航速。 沿着岛的西侧慢慢往北漂。
越靠越近。 岸边的痕迹也越清楚。 西侧的沙滩上,散落着不少打碎的陶罐。
还有半截被砍断的船桨。 像是刚打过架没多久。
“北边那伙,占着渔业站的老房子和码头。” 林砚放下望远镜。 “南边的,只能窝在山洞里。” “估计是抢地盘,北边的把南边的赶过去了。”
“老大,怎么说?” 队员问。 “先摸哪一边?”
“先去南边。” 林砚略一思索。 “弱势的,大多是老百姓。” “先问问情况。”
三艘艇绕到岛的南岸。 找了处相对平缓的礁石缝。 放下小艇。 林砚带了四名队员,划了过去。
还没靠岸。 山洞那边就有了动静。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钻出来。
手里攥着鱼叉和石头。 一脸警惕地盯着这边。 有个妇女,死死把孩子护在身后。
林砚举起手。 示意没有恶意。 “老乡,别慌。” “我们是渡鸦的勘探队。” “不打人。”
几人没动。 还是紧攥着手里的家伙。 为首的是个干瘦的老头。
头发花白,脸上一道疤。 盯着林砚看了好半天。 哑着嗓子开口。 “渡鸦?” “北边来的渡鸦?”
“是。” 林砚点点头。 一步跨上礁石。 “听说这岛上有两伙人?” “过来问问情况。”
老头叹了口气。 把手里的鱼叉放下了。 “进来坐吧。” “洞里脏,别嫌弃。”
几人跟着往半山腰走。 山洞比想象中深。 里面黑乎乎的。 点着几盏油灯,火苗晃悠悠的。 一股潮湿的鱼腥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洞里挤着三十多口人。 老的老,小的小。 都面黄肌瘦的。
看见生人,都往角落里缩。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就是床铺。
洞口搭着树皮棚子,当厨房。 支着口破铁锅,里面剩着小半锅稀粥。 清得能照见人影。
“俺们以前都是大陆上的渔民。” 老头找了块石头,招呼林砚坐。
“末世第三年,逃到这岛上。”
“一开始,大伙都在北边渔业站待着。”
“房子多,还有码头。”
“后来呢?” 林砚问。
“后来来了个周秃子。” 老头咬了咬牙。
“带着二十多个溃兵,还有几杆枪。”
“直接占了渔业站,把俺们赶出来了。”
“还占了岛上唯一的淡水井。”
“俺们要喝水,就得拿鱼去换。”
“换一次,半桶水,换十条鱼。”
旁边一个妇女红着眼圈。 “上个月我家男人去换盐。”
“被他们打了一顿,腿都打断了。”
“就因为少拿了两条鱼。”
林砚眉头微蹙。 “他们有多少人,多少枪?”
“四十多号人吧。” 老头道。 “枪有个七八杆,都是老步枪。”
“还有个土炮,搁在码头边上。”
“平时就在港里劫个小船,抢点东西。”
林砚点点头。 心里有数了。 就是伙占岛为王的匪类。
比老黑那伙人差远了。 老黑他们至少不欺负老百姓。
“大爷。” 林砚开口。 “这岛,我们渡鸦要了。”
“北边那伙,我们去处理。”
“以后你们不用躲在山洞里了。”
“北边的房子、码头,都有你们一份。”
老头猛地抬头。 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真……真的?”
“你们真能收拾他们?”
“放心。” 林砚语气平淡。 “半个时辰的事。”
他没再多坐。 留下了两袋压缩饼干,一小袋盐。 带着队员回到了艇上。
“老大,直接冲?” 队员摩拳擦掌。 “就这点人,咱们一轮齐射就压下去了。”
林砚摇了摇头。 “先喊话。” “给他们一次机会。”
“愿意降就收,不愿意就驱离。”
“楚队说了,少杀人。”
三艘侦察艇绕到北边港口。 大大方方停在两百米外。
明晃晃的轻机枪,架在船舷上。 对着岸上的据点。
岗楼里的人立刻就慌了。 呜哩哇啦喊着往里面跑。
没一会儿。 据点里呼啦啦冲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光头汉子,一脸横肉。
应该就是周秃子。 手里端着杆步枪,身后跟着三十多号人。 乱糟糟挤在围墙后面。
林砚拿起扩音喇叭。 “里面的人听着。”
“我们是渡鸦勘探队。”
“这座岛,我们接管了。”
“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交出武器,归顺渡鸦。”
“按规矩干活,管吃管住,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第二,收拾东西走人。”
“给你们三天粮食,两桶淡水,去哪不管。”
话音落下。 围墙后面一阵骚动。 周秃子皱着眉,盯着这边的三艘艇。
脸色阴晴不定。 他身边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凑在他耳边嘀咕。 周秃子脸上渐渐露出狠色。
“少他妈吓唬人!” 他往前跨了一步,扯着嗓子喊。
“什么渡鸦渡鸡的!”
“这岛是老子占的!”
“想抢地盘,先问问老子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他话音刚落。 身后的人纷纷端起枪。 对着这边。
林砚脸色没变。 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打。” “打围墙左边的礁石。”
砰! 砰砰砰! 三艘艇的轻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齐刷刷打在围墙左边的礁石上。 碎石飞溅,尘土四起。 礁石瞬间被打得坑坑洼洼。
围墙后面的人嗷的一声。 齐刷刷蹲了下去。 周秃子也一缩脖子。 脸都白了。
他那几杆老步枪。 射程都不一定够得到。
人家这火力,扫过来就是一片。 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再给你们十个数。” 林砚的声音顺着海风飘过去。
“十个数之后,还不缴枪。”
“就打你们的岗楼。”
“十。”
“九。” 他慢悠悠数着。
数到“五”的时候。 围墙后面就扔出来第一杆枪。
紧接着,一杆接一杆。 叮叮当当地扔了一地。
“别打!别打!” 周秃子举着双手,从围墙后面站起来。
“我们降!我们降!”
“刚才是我糊涂!我该死!”
林砚停下了数数。 “开门。”
“所有人,到码头集合。”
围墙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秃子带着人,耷拉着脑袋走出来。 在码头边上站成一排。 一个个面如死灰。
林砚带着队员登岸。 先让人把地上的枪都收了。 扫了一眼这群人。
大多是年轻汉子。 有几个看着就流里流气的。 应该是跟着周秃子打家劫舍惯了。
“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林砚开口。 “但以后,得按渡鸦的规矩来。”
“偷奸耍滑的,欺负人的,闹事的。”
“一律按军法处置。”
众人连忙点头。 连说不敢。
林砚没理周秃子。 先让人把他看起来。 转头去看渔业站的设施。
几排砖房。 是以前渔业站的办公室和宿舍。 窗户破了不少,用木板钉着。
屋顶漏雨,接了好几个木桶。 但主体结构结实。 修修补补就能住。
院子里摆着七八个旧集装箱。 有的改造成了仓库,堆着乱七八糟的物资。
有的改造成了宿舍,里面铺着通铺。 还有一个横着摆,当了岗楼。 跟乱石岛那伙人的路子差不多。 只是更气派些。
院子后面。 有一座废弃的冷库。 制冷设备早就坏了。
里面空荡荡的。 但墙体厚,密封好。 干燥阴凉。 以后当粮库、物资库正好。
再往海边走。 是个水泥码头。 不长,但结实。 停个三四艘中型运输船没问题。 码头边上,还架着一门锈迹斑斑的土炮。 早就不能用了。 就是个摆设。
岛的东侧。 有大片的晒渔场。 用水泥砌的晒台。 裂了不少缝,长满了杂草。 清理出来,晒鱼干、晒盐、晒粮食都能用。
一圈看下来。 林砚很满意。 这岛的条件。 比预想的好太多。
有码头,有库房,有现成的房子。 还有大片晒场。 正好当渔山列岛南段的核心补给站。 往北能连青屿,往南能探更远的岛链。
当天下午。 林砚就做了安排。 先让人去南边,把山洞里的老百姓都接过来。
安排住进东边的几排砖房。 以后不用再躲在山洞里受罪。
周秃子那帮人。 打散了编进劳工队。 专门负责修房子、清码头、整晒场。
干重活,戴罪立功。 周秃子本人,暂时看管起来。 等回本岛再发落。
又从勘探队里,留下两名队员。 暂时负责岛上的秩序和生产安排。 等本岛的人到了再交接。
傍晚的时候。 南边的老百姓都搬过来了。 老人孩子们走进砖房。
摸着结实的墙壁,看着宽敞的屋子。 好多人都哭了。 好几年了。 终于不用再住阴暗潮湿的山洞了。 终于不用再受欺负了。
王老头——就是之前山洞里的那个干瘦老头。
拉着林砚的手,一个劲地抖。 “谢谢同志……谢谢渡鸦……” “俺们这辈子都忘不了这恩情。”
林砚扶住他。 “大爷,不用谢。” “好好过日子就行。” “以后都是渡鸦的人,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当晚。 渔业站的院子里,燃起了篝火。 锅里煮着鱼,还有带来的压缩饼干。
香气飘得很远。 大人小孩围着火堆坐着。 脸上都带着笑。 是好久没有过的、踏实的笑。
林砚站在码头边。 给本岛发今天的电报。 详细汇报了南渔岛的情况。
设施、人口、火力、地理位置。 建议在此设立南部补给站。 派驻一个守备班,带建材和粮种。 修复码头,整饬房屋,开垦岛西的荒地。 以后南来北往的船,都能在这儿补给休整。
电报发出去没多久。 本岛就回了。 楚队全部同意。
补给船三天后出发。 带一个守备班,还有足够的建材、粮种和药品。
另外,任命王老头暂时负责岛上的民生。 周秃子等人,押送回本岛处置。
林砚收起电报。 抬头看向夜空。 满天星斗。 海浪拍打着码头,哗哗作响。
身后的院子里。 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安稳,踏实。
这一路南下。 从乱石岛到双礁岛,再到南渔岛。
一座岛一座岛地摸。 一伙人一伙人地接。 有占岛为王的匪类,有挣扎求生的百姓。
有破旧的集装箱,有阴暗的山洞,有摇摇欲坠的草棚。 都是末世里,最真实的模样。
而渡鸦要做的。 就是把这散落在海上的一颗颗珍珠。
一个个捡起来。 擦干净。 串成一条属于渡鸦的岛链。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勘探队再次出发。 三艘侦察艇,破开晨雾。 继续向南。
南渔岛已经甩在了身后。 更远的海面上。
还有更多的岛屿。 更多未知的人和事。 在等着他们。
林砚站在船头。 海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同一时刻。 渡鸦本岛作战室。 电报机嘀嘀嗒嗒响个不停。
煤岛的产煤报表,青屿的基建进度,南渔岛的接收详情。
一封封电报顺着电波,从海面上各个据点汇过来。 在大地图上织成一张越来越密的网。
楚牧尘站在墙前。 红笔沿着岛链一路向南,圈出一个又一个新标记。
从本岛到南渔,四座据点串成线。 像一枚枚钉子,稳稳钉进东海深处。
岸边上,机械厂的地基正一寸寸夯实。 田野里,秋菜绿油油铺向天边。
海上的船来来往往。 渡鸦的根扎得越深,羽翼就张得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