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空白页写上明天下午·带翅膀独角兽,然后在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小新站在客厅中央。茶几上的动感超人已经晾干了,银色的手掌在灯下反射着均匀的光,旁边的机器人保持着昨晚的站姿,双臂垂着,目光朝前。机器正在运转,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接近满格,三个齿轮的最后几层正在被均匀地堆叠。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几人——风间在笔记本上划着,妮妮站在窗台旁边,正男站在茶几边缘,阿呆蹲在机器前面。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在那个正在冷却的齿轮组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个齿轮的齿尖,热度正在消退,他感到了轻微的温感从齿尖传入指尖,像正在触摸一件从均衡状态中缓慢释放着残余温度的物件。他收回手,指腹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勒痕,是齿轮齿尖留下的,过了一会儿就恢复了。
等它凉了就能转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小新蹲在茶几旁边,手指还停在那个正在冷却的齿轮边缘。他刚才那句话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每个人都在同时想着同一件事、但都还没决定怎么说出来的安静。
风间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妮妮站在窗台边,手里还握着那支银色的马克笔,笔帽没盖上。正男站在茶几边缘,目光落在机器屏幕上那个正在走完最后几格的进度条上。阿呆蹲在机器前面,他刚才问完一个家就能打出来了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然后小新把手指从齿轮边缘收回来,站起来,弯腰又摸了一下机器侧面的料仓——那卷白色的线材还剩小半卷,边缘规整,像是刚被打开不久。他用指腹沿着线材卷的边缘走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它能打出来一个家。那我们能把什么都打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接,客厅里就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看起来挺热闹的。
所有人转过头去。广志站在走廊入口,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今天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没有打理,像是刚在沙发上瘫了一阵子才起来走动。他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机器屏幕上的进度条,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些模型——动感超人、机器人、齿轮组正在冷却、旁边摊着一盒还没开封的颜料——然后直起身来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他喝完那口茶,朝小新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对着一个整体做出一次宽泛的确认——那眼神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简单地在那边停了一下,像是完成一项定期工作。然后他走回客厅角落,在榻榻米上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手边,拿起翻到一半的报纸,翻了一页,又喝了一口茶。
小新转头看向明旭。明旭正坐在电脑前,把鼠标光标从正男小狗模型的文件上移到另一个文件上,然后打开了新界面,开始调整一个模型的尺寸,是之前答应小新的那件事情,现在进度正好推进到这里。他的视线停留在屏幕上,动作的节奏跟他平时画素描时差不多,不急不慢,每一次点击和拖拽都跟预期保持了同步。小新走到他旁边,站在电脑屏幕的侧面,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被旋转的模型预览图——那是他之前提过要打的那个更大的东西,正从各个角度展开着轮廓。
小旭,风间问机器打多大的尺寸——有多大的精度?
这台机器的精度是0.1毫米层高。明旭说着,把参数面板调出来,屏幕角落的数字栏里显示着层高:0.1mm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标注了xY定位精度±0.05mm大概就是一根头发丝的直径。
头发丝——那够细了。能打多细?
能把齿轮的齿尖打到针尖那么细。但太细了容易断,所以通常保留一点余量。
风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一行,然后用圆珠笔在后面加了一个批注:0.1mm层高对应约0.04mm轴向精度?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明旭,笔尖点着那行字,像是在确认一个还未完全成型的假设。
理论值可以到0.04。明旭说着,把光标移到参数面板底部的高级设置栏,展开后露出一排更细的数值,但实际打印要考虑到材料收缩率,通常按0.06算比较稳。
风间把笔记本转回去,把0.04划掉,在旁边写了0.06(含收缩),然后在这个数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小新退后半步,看着屏幕上那组正在被调整的参数。他没怎么听懂那些数字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注意到风间写完后把笔帽扣上去了,动作比平时快一些——那是一种已经得到了需要的答案的信号,像是一幅包含所有关键信息的分镜被最终敲定了,无需再修改细节。他转头看向那台机器,机器的屏幕已经切换到了待机界面,齿轮组已经打印完毕,加热床的温度显示在屏幕角落——正在从50c慢慢回落,数字每几秒更新一次,变化幅度均匀稳定。他又看了看茶几上的齿轮组。
等它凉了就能转了。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像是在让这句话重新确认一个位置。
阿呆从机器旁边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跟坐下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先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膝盖慢慢伸直,整个人用一种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方式升到了站姿。他走到茶几前面,低头看了看那个齿轮组,然后抬起头,看着小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视线在小新脸上停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等他完成那句已经被说了两次的话。
小新看到他的目光,又看到齿轮的温度已经降到了跟室温相近的程度。他从桌上拿起那个齿轮组,齿轮的塑料表面已经凉透了,触摸时没有残留的热量,握在手里能感觉到表面的细微纹理——那种0.1mm层高留下的叠痕。他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最上面那个齿轮的齿尖,齿轮转了半圈,带动了下面两个齿轮依次转动。第一个齿轮带动第二个,第二个带动第三个,三个齿轮的齿尖依次啮合,转速均匀,没有卡顿,没有阻滞,也没有因为精度偏差而出现的轻微晃动。他拨了第二下,齿轮组又转了一圈。然后是第三下。
小新把齿轮组放在茶几中央,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齿轮的侧面,让它在桌面上缓慢地转了一整圈,像是在展示某个被验证过的结果,然后把它停住,放在动感超人和机器人之间。它刚好占住了那片空着的区域,齿轮的齿尖在灯下反射出一排均匀的光点,像是被等距校准的标记,前后齿尖的反光彼此衔接,连成一道细密的链状线段。
还能打更细的。他说。
风间合上了笔记本,把笔别在封面侧边的夹层里。下次来的时候我要带一个自己的模型过来。
什么模型?
我想打一个地图。我们住的那片区域的地形图。把等高线转换成三维模型的话,能看到山和河流的走向。用0.1的层高,地形起伏会比平面地图清楚得多。
小新点了点头。那你带来。我们一起打。
正男把他那只小狗的图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那……我明天早上来拿小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清晰,句子的尾音落下去之后维持了一下才散开。
明天早上门开了就能来。小新看了他一眼,小狗打出来之后我帮你上色。我学会了用马克笔了。
正男站在茶几旁边,他听到帮你上色那几个字的时候,目光在那台机器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小新脸上了。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比他平时点头的幅度稍微大一些,像是需要这样确认一次,嘴角弯了一点点。他没有说话,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纸包好的东西放在茶几边缘,是小狗形状的——一个他自己用黏土捏的小狗,跟图纸上的轮廓很像。他把黏土小狗放在机器旁边的桌面上,跟齿轮组挨在一起,像是放好了某件重要的东西。
我想看它从那边出来。正男说。
明天早上来拿的时候,它就出来了。小新说。
正男又看了那台机器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像是把自己固定在一个不会被任何方向碰到的位置。阿呆跟在他旁边,步子比他慢半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玄关。风间也站起来了,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到玄关换鞋,换完之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台机器安静地待着,屏幕已经切换到了待机界面,加热床上的齿轮组已经拿下来了,只剩下一个被清理过的平面,在灯下泛着均匀的哑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妮妮走之前把马克笔收进笔袋里,把拉链拉好。明天下午我再来。翅膀的支撑你们先帮我设计好,别等我来再弄。
明旭的声音从屏幕后面传过来。
门关上了。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机器在待机状态中发出极低频率的嗡鸣,像是一台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的齿轮,它的内部没有在运转,但电源灯是亮着的,屏幕上的待机界面显示出当前时间和料温数值,在显示屏上均匀地亮着,像是所有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只等下一次开始。
小新站在茶几旁边,把那台机器看了一眼。他看得很仔细,从屏幕上的待机界面看到侧面料仓里剩余的线材,又从料仓看到导轨和喷嘴,像是要把它的每一处细节都记一遍,然后又去看了一遍茶几上的模型们。动感超人、机器人、齿轮组。它们站成一排,大小不同,颜色各异,但都在桌面上占据着各自的位置,之间的间距经过调整,使得任何一个都不会被另一个的影子完全遮盖。他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拨齿轮的时候,指尖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勒痕,极浅的压痕沿着指腹横向延伸,接近消失的边缘。
明旭把电脑合上了,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了齿轮组。他端详了一会儿它的啮合面,然后把齿轮平放在自己的掌心里,水平旋转了半周,齿轮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转动,没有卡顿,也没有偏移。明旭把它放回桌上,把位置略微调整了一下,让它跟动感超人和机器人之间的距离更均匀一些。
还能打更细的。小新又说了一遍。
明旭没有回答。他看了小新一眼,在收回视线前,目光在小新的手边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向厨房去倒了杯水。小新还站在茶几前面,他的视线从齿轮组移到动感超人,又从动感超人移到机器人,再从机器人移回那台机器。机器的电源灯亮着,屏幕上的待机界面稳定地显示着时间和料温,那卷白色线材安静地待在料仓里,末端被卡在进料口的导槽中,像在等待下一次被牵引。没有人说话,客厅里也没有别的声音。
小新伸手把动感超人的方向调整了大约两度,让它正对着机器,像是在对某个尚未开始执行的任务做最后的微调,然后他收回了手。
客厅安静下来的程度,比任何一次都更深一些。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动了机器旁边那卷新线材包装纸上的一点边角,纸张边缘微微抬起又落回原位。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中扩散开来,就像是被铺开在整片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