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返回青鸾殿时,前殿的灯已经熄了。
对他来说,这云霄之上的宝殿是那象牙塔的话,此番和李乘风的辩论似乎帮他看清了不少。
善良和恶劣共存的一个人,让他觉得比起很多人都要来得...真实?
师父是怎样的呢?接触那么久,她是真实的吗?
就在他踌躇时,侍从打开殿门,接过他带回的文书,说殿主在内院,让他直接过去,不必通传。
岚的思绪霎地回到眼前,看着昏暗的殿堂,他恢复那温文儒雅的笑容,向侍从道谢后,慢慢走进昔日熟悉的地方。
院门半掩,里面没有伺候的人。晚风卷着几片落叶从阶前掠过,岚走近,先闻见了酒香。
鸢坐在窗边,手里拈着一只浅口酒盏。
她已经卸去冠带,长发只用一支金簪松松绾着,几缕散发垂在颈侧。
深绯色长裙铺在榻沿,外面披着件薄绢衫,腰间的系带打得随意,将平日藏在甲衣里的腰身显了出来。
窗外吹进的风掀动衣袖,她也不理,只将酒盏送到唇边。
岚在门前停了一下,似乎那个独酌的女人和记忆中的鸢沾不上边。
“回来了?”
鸢没有回头。
“那站在那发愣干嘛呢?”
岚这才走进去,将佩剑解下,置于门边。
灯光照亮了鸢的侧脸。
她眉骨生得清晰,长眉利剑般斜向鬓间,眼尾略挑,即便此时饮了酒,望过来时仍有几分逼人的意味。
只是眼下那点倦色,以及被酒润过的唇,让岚一时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岚不知所措的模样被她看在眼里
“有话便说,低着头做什么?”
“您饮了多少?”
“你才回来,就管起我来了。”
岚走到案边,拿起酒壶。
已经空了。
案下还放着一只同样的壶,封口被撕开,歪在桌腿旁。
他把壶放回去,又取来温水。鸢见他要换走自己手中的酒盏,手指稍稍一收。
“为师需要的是这样的关心吗?”
“弟子不才,只是望师傅莫以酒浇愁,所谓举杯消愁愁更愁。”
鸢抬眼看他。
岚站在灯下,身上仍是出行时的月白长衣,肩头沾了些细灰。几日奔波让他眼底添了疲色,腰背却依旧挺直,宽袖随着俯身的动作垂落,露出握惯剑、也执惯笔的手。
鸢忽然伸手,拂去他肩上的灰。
“瘦了。”
岚笑道:“不过出去几日,哪里便看得出来。”
“我说看得出,便看得出。”
她松开酒盏,任由他换走。
岚把温水放进她手里,在旁边坐下。鸢却没有喝,目光落在他带回来的那卷纸上。
“看明白了?”
“比去时明白一些。”
“闻绍的话,有几分真?”
“炼狱城确实要重开矿场,李乘风也确实介入其中。但他们没有毁契赖账的意思,核得明白的,仍肯认。”
岚停了停。
“至于归籍,他们不肯。我见过那些人,知道他们为何不肯。”
鸢垂眼转着水盏。
“所以,回来替他们求我?”
“是。”
他答得太坦然,鸢反倒笑了。
“出去一趟,连转圜的话都省了。”
“有时说得多了,反而将实情疏忽了。”
岚看向她。
“师父,矿产可以另议,那些人便放过吧。”
窗边静下来。
鸢仰头喝了一口水,似乎才察觉换了味道,眉尖微蹙,将杯子搁回案上。
“今日殿里上奏的下属没一个有脑子的。”
岚没有接话。
“两个劝我顾全大局,三个催我尽快拿回矿场,还有一个,劝我莫与青文耀伤了和气。”
她笑了一声。
“说得倒轻巧。出兵时没有一个反对,败了,便都想起和气来了。”
案上压着一封拆开的信。鸢随手抽出,递给岚。
纸上的问候极周全,既问殿中事务,也问她近日是否安好,末尾还提到中州,劝她莫为些许小事劳心。
落款是白生仇。
“前些日子喝酒时,他已经当面笑过一回,如今还要再补一封。”
岚读完,将信折回原样。
“他是有意激您。”
“废话就不必多说了。”
鸢靠进软枕,薄绢衫顺着肩头滑下少许,露出颈侧一道浅浅的旧痕。岚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眼下无一人可用,这让为师怎能不愁?那群领着俸禄,尸位素餐的人,都指望着我来将所有的事一一裁断,废物。”
她骂得很轻。
岚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回来得还是迟了些。
同时又回想起阿诚和炼狱城众人共商开路之计的画面,是呀,师父一人承担的压力关系着青鸾殿的所有,难道...其实还是像阿诚他们那样更好?
“今日这些话,您不必都往心里去。”
“那你的呢?”
鸢侧过脸,眼中有一点酒后的亮光。
“你也是来让我退的。”
岚默然片刻。
“这件事,我仍想请您退一步。”
“倒不肯哄我。”
“别的事可以陪您说笑,此事不敢。”
鸢看了他许久。
岚没有避开,却也没有催。灯芯轻轻爆了一声,他伸手拿起银剪,剪去焦黑的一截,火光便稳了下来。
鸢忽然道:“明日撤了归籍的令。旧账交给掌事核对,愿意做工的另行雇佣,不愿意的,不许再拦。”
岚抬起头。
“师父……”
“听清了便好,别让我再说一遍。”
她按了按眉心。
“李乘风已经接下了供给,青文耀又在后面看着,闻绍再胡闹下去,也办不成事。你替我传话,谁还想拿人籍讨功,便自己去矿里待着。”
岚眼中的紧绷终于散开。
鸢看着他的神情,唇边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这就高兴了?”
“他们听见,也会高兴。”
“我问的是你。”
岚一怔,随后轻声应道:“是,我很高兴。”
鸢没有再看他,抬手去摸发间的金簪。
那簪子缠住了一缕头发,她扯了一下,眉头便皱起来。岚起身绕到榻后,轻轻按住她的手。
“别动,我来。”
她的手放下了。
岚替她拨开缠住的发丝,慢慢将金簪抽出来。长发失了约束,沿着肩背倾落,一缕滑过他的手腕,带着淡淡的熏香。
他将簪子放到案上,正要退开,鸢却握住了他的袖口。
“坐近些。”
岚在榻边坐下。
离得近了,她身上的酒气更明显,混着衣间的沉香。
鸢平日极少让人这样靠近,岚看见她眼尾有些发红,唇上也失了方才的润泽,想再递水,袖子却被她攥着。
“师父,要不要——”
“别动。”
鸢抬手,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岚的话停在嘴边。
她的手有些凉,拂过他的眉梢,停在眼角。岚下意识绷紧了肩背,却没有躲。
鸢看见了,笑意淡淡浮起。
“在李乘风面前,能与他争那么久,到了我这里,怎么连话也不会说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岚垂下眼。
鸢却偏要看他,指尖轻轻托了一下他的下颌。
“看着我。”
岚只得抬眼。
灯火映在她眸中,往日令殿中众人不敢直视的目光,此时落在他身上,竟像在等一句迟迟未到的话。
岚喉间微动。
“您今日喝得多了。”
鸢的手停住。
片刻后,她慢慢放下手,靠回榻中。
“是啊。”
她望着案上的空酒壶。
“只当我喝多了,也省事。”
岚心里一紧,伸手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
鸢回过头。
他握得并不重,却没有松开。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低了,方才那一点笑也散了。
岚看着她,竟觉得比面对任何责问都难以开口。
他可以在李乘风面前直陈所见,可以不顾师父的不悦请求她放人,可到了此刻,那些反复藏起的念头却像堵在喉间,稍一碰,便无处可退。
鸢等了一会儿,轻轻挣了下手。
岚没有放。
“我只是怕,明日您醒来,会后悔今夜待我这样亲近。”
鸢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岚苦笑。
“唯独此事,想得再多,也不知如何才妥当。”
她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指腹有薄茧,方才替她拆发时那么稳,此刻却在轻轻发紧。
鸢忽然向前倾身,额头抵住了他的肩。
岚怔住。
她散落的长发铺过他的衣襟,薄衫贴在臂侧,原本挺直的肩背慢慢松了下来。
“那就先别想。”
她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有些闷。
“让我靠一会儿。”
岚抬起手,迟疑片刻,终于扶住她的肩。
鸢比他想象中疲惫。她没有再说话,呼吸逐渐放缓,手却仍停在他的掌中。岚低头,能看见她发间露出的耳廓,以及垂在颈侧那缕始终没拢好的头发。
他替她将薄衫拉回肩上。
鸢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规矩。”
岚的手停在她肩头。
“您若觉得拘束,我——”
“我说过要你走么?”
他不再动了。
良久,鸢才抬起脸。
“岚,若有一天,你也觉得我做得不对,会不会跟他们一样,站到殿上来问我的罪?”
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中的疲倦仍在,却已经没有半分玩笑。
岚望着她。
“或许不该提那个男人,但是李兄说得对,对与错怎样,您始终是您,我始终是我,我的命是师傅给的,就这么简单。”
鸢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追问。
她忽然抬手,揽住他的肩,靠得更近了些。岚扶着她的手随之收紧,这一次,没有再只是虚虚搭着。
“你今日替那些人说了许多话。”
鸢低声道。
“也替自己说一句吧。”
岚垂下眼,与她的目光相遇。
“说什么?”
“你想要什么。”
屋外风声掠过竹梢。
岚看了她许久,才慢慢开口。
“我盼着回来时,您会等我。也盼着这些曲子、闲话,您愿意一直听下去。”
鸢的指尖轻轻攥住他肩上的衣料。
“只有这些?”
岚唇边有一点无奈的笑。
“再多,便怕您责备我。”
“你今日已经惹我不快许多回了,还怕多这一回?”
他终于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前。
鸢没有退。
两人靠得这样近,近到岚能够看清她眼中那一点尚未散去的湿意。他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时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想这样陪着您,倾听您的喜怒哀乐。”
鸢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抬手抚过他的脸,指尖在唇边停了一瞬,却没有继续。
“那就陪着。”
她靠回他肩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岚低头看她。
鸢也抬着眼,唇边终于有了一点岚熟悉的笑意。
他被她看得耳根微热,只得道:“师父既已让弟子吐露那么多,便饶我这一回吧。”
“现在知道求饶了。”
话虽如此,可那英气逼人的殿主竟如此不胜酒力,说完这句便倒下。
岚轻轻抱起她,将鸢放于床榻之上,替她盖好被子后,便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