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而下。
就在闪电撕裂天空的刹那——
刘东恰好抬头。
远处那扇半开的窗户后,一抹细微的火光在阴沉天色中骤亮,转瞬即逝。
侦察兵的本能比思维更快——何况刘东自己本身就是个狙击手,
狙击手的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时间在血肉与意志上蚀刻出的印记,那是一种被漫长的煎熬所喂养出来的一种本能。
普通人看到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根本不会去在意,甚至会以为窗后有人抽烟点亮了打火机或者是一根火柴。
但刘东不会那么想。
有狙击手……
他浑身肌肉炸开般绷紧,向旁边猛扑出去。
“噗!”
子弹几乎擦着他的耳廓扎进地面,溅起的碎石打在脸上。湿冷的空气与硝烟味瞬间灌满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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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的呼吸在开枪那一刻已彻底消失。
瞄准镜中,那个男人以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扑开,身影在暴雨突然倾泻而下的灰白雨幕中模糊成一道黑影。
“该死!”
她牙缝里挤出低声的咒骂,枪口急速追着他的轨迹移动——
雨太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炸开,蜿蜒的水流扭曲了视野。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晃动,那个黑影在雨帘中时隐时现,像一道鬼影一般。
她扣下第二发。
子弹击碎路边的一个陶罐,碎片四溅。
刘东没有直线奔跑——他在冲刺、急停、变向,每一次折转都卡在她呼吸调整的微小间隙。
泥水在他脚下迸射,湿透的衣衫紧贴着他精悍的躯体,每一次腾挪都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求生本能。
第三发!
子弹擦过他扬起的手臂,带起一溜血珠,但他翻滚的动作毫不停滞。
安娜的额头抵紧枪托,睫毛上凝着不知是汗还是溅入的雨水。她知道自己只剩两发子弹了,而那个东方男人——像一头嗅到死亡气息的豹,正疯狂扑向街角的巷道。
闪电再次劈亮天地。
惨白光芒中,她看见他腾空跃起的背影,看见他沾满泥泞的侧脸上一闪而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慌,只有冷冷的杀气。
她扣下第四发子弹。
枪声淹没在隆隆雷声中,子弹击穿巷口腐朽的木牌,碎屑纷飞。而那道黑影已消失在巷道深沉的暗影里,仿佛被大雨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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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只剩下拉枪栓的金属摩擦声,和安娜压抑的喘息。
她仍保持着瞄准姿势,枪口对着空荡荡的巷口,雨水从窗缝溅进来,打湿了她的睫毛。
瞄准镜里只有狂泻的雨幕,摇晃的树枝,再没有移动的目标。耶可夫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他躲进巷子里去了。”
安娜缓缓松开扳机上的手指。指尖冰凉,掌心却一片湿热。
她退后一步,枪托从肩窝离开时留下深深的压痕。窗外,暴雨如瀑,将刚才生死一瞬的街道冲刷成模糊的水彩画。
“我们撤,他会冲过来”,安娜把狙击枪扔在一旁快速的收拾东西,狙击手一击不中会立刻转移,一分钟也不会停留。
“你是说他会来找我们?不,安娜,我们才是猎人,他现在只能想跑的更快一些,怎么还会有胆子来找我们”,耶可夫摇了摇头。
“好吧,耶可夫,你留在这,我走”,安娜拔出手枪谨慎的在门口听了听,拉开门闪了出去。
“等一下安娜,我找把雨伞”耶可夫急忙说道。
“快一点”,安娜端着枪警惕的观察着楼梯口下面的动静。
“这个胆小的女人”,耶可夫无奈地耸耸肩也穿上了衣服,他实在是不想在这种鬼天气出门,雨水会让他的伤口感染,但安娜要走,他留下来也没有意义。
刘东心脏狂跳,扑进巷子里后,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张晓睿完了。
敌人能够在这里伏击他,意味着安全屋也暴露了,也意味着他们已经解决了张晓睿。
被杀还是被俘?这个未知的结局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这次莫斯科之行实在是危机重重,张晓睿身上有伤,经验又少,刘东实在是不敢往下想下去了。
前方四百米是狙击手的那栋楼,刘东知道巷子深处,两个仓房之间有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
那里可以绕开道路快速到达那栋楼,专业的狙击手一击不中,便会立刻转移阵地,迅速消失。
但刘东别无选择,他必须赌一把,赌对方还没来得及撤离。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冲入雨幕。
他要的不是复仇,而是答案,他必须抓到一个活口——从那里逼问张晓睿的下落。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一闯。
耶可夫踢开脚边的空罐头盒,在堆满杂物的门厅里不耐烦地翻找。
那老两口子东西放的很乱——他嘟囔着拉开壁橱,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就在一堆破布和旧报纸后面,他瞥见一抹褪色的深蓝色。
“啊哈。”
他拽出那把长柄雨伞,伞面印着模糊不清的广告,有几处伞骨已经变形。不过总比没有强。他推了一下,生涩的弹簧咔哒一声,伞面勉强撑开。
“找到了安娜,我这就来”。
“你快一点耶可夫”,安娜慢慢的向楼梯下面移动。
耶可夫转身正要迈向门口,忽然感觉后颈汗毛倒竖。
身后风声乍起。
耶可夫猛地回头。
瞳孔骤然收缩。
一团黑影站在窗户上向他猛扑过来。
“上帝啊——”惊呼噎在喉咙里。
黑影已经扑了过来。
那扇老旧的窗户压根没关,耶可夫万万没想到对方会从后面冲过来,那可是六楼啊。
耶可夫手中的雨伞“啪”地脱手,歪斜着倒向一旁。他本能地去摸腰间的手枪,手指刚触到枪柄,那道黑影带着一股雨水混杂着暴烈气息,扑到了眼前。
“砰——!”
两人如炮弹般砸在地板上,不堪重负的地板瞬间被砸裂,耶可夫近两百磅的壮硕身躯反倒成了一个肉垫,让刘东缓冲了一下冲击力。
猛烈的撞击让耶可夫眼前金星乱冒。但他强壮的体格和丰富的近战经验在瞬间做出反应。
被扑倒的同时,粗壮的双臂已经如蟒蛇般绞向扑上来人影的脖子。
当他的双手刚触碰到对方的肉体,心里正暗自窃喜时,刘东手中一柄锋利的匕首,借着扑倒的劲头,从耶可夫臂下的空档悄无声息地递出,凶狠地向前一送。
“呃啊——!”
一声压抑的痛苦嘶吼从耶可夫喉咙深处迸出。冰冷的锋刃轻易穿透了衣物,深深楔入他左侧腰肋之间,那里本来就被张晓睿划了一道口子刚刚缝合。
剧痛如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绞杀刘东颈部的力道不由自主地一松。
刘东能清晰感觉到刀身刺入肉体,穿过肋骨边缘的滞涩感,以及对方肌肉因剧痛产生的剧烈痉挛。
他没有丝毫停顿,右膝已狠狠顶住耶可夫试图反击的右臂肘关节,身体重量全部压下,左手仍死死握着刀柄,又往前送了一下。
他想留活口,并没有想要耶可夫的命,要不然刚才一枪就可以解决战斗,或者那把匕首再往上偏一偏就可以插进对方的胸口。
耶可夫双目赤红,剧痛激发了他凶兽般的狠劲。他无视了腰间的匕首——或者说,那痛楚反而成了最好的刺激——他的左拳带着风声砸向刘东太阳穴,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刘东偏头,拳锋擦过颧骨,他化掌为指,闪电般戳向耶可夫的双眼。
耶可夫被迫格挡,左手架开刘东的戳击。但这一下防御让他中门大开。刘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顶着耶可夫的力量,用额头猛地一撞他的下巴。
刘东最初的想法是撞他的鼻梁,但实在是够不着。
耶可夫牙关一颠,一下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剧痛让他的意识出现了刹那的涣散。刘东趁机抽出匕首——带出一股温热的液体——反手用坚硬的刀柄重重砸在耶可夫左侧耳后。
这一击沉闷而凶狠,耶可夫格挡的手臂终于软塌下去,强壮的身体一阵抽搐,再也无力挣扎。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十秒之内,快得令人窒息。
楼下,安娜都走下了一层楼,又等了一下,耶可夫仍然没有出来,心下存疑,刚要反身上楼就听到屋子里“哐当”一声巨响和激烈的撕打声。
那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和紧随其后激烈的搏斗声直扎进她耳中。
糟了!
耶可夫出事了!
那个东方人……竟然真的没有逃跑,而是反冲了上来!
从哪儿?
怎么这么快?无数疑问炸开,安娜脚尖发力,整个人像受惊的母豹般,无声而迅疾地反身向六楼冲了回去。
屋内,刘东刚用匕首柄给耶可夫补了一记狠的,确保其暂时失去反抗能力。
他剧烈喘息,刚才的奔跑和激烈搏斗消耗了大量体力。
但他不敢耽搁,必须立刻弄醒这个俘虏,撬开他的嘴,张晓睿生死未卜,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一线生机。
他骑在耶可夫身上,伸手去掐对方的人中。
蹬、蹬、蹬……
轻微的脚步声从传来,当刘东听到时,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
刘东心里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他还有同伙,而且这个同伙的反应和速度,远比地上这个大汉要快。
此刻他位置暴露——骑在耶可夫身上,正对大门,完全是个活靶子,来不及审问了,甚至来不及仔细查看耶可夫的情况。
生死一线间,刘东没有任何犹豫。他双腿猛蹬地面,借着腰腹力量,抱着耶可夫沉重的身体向侧面猛然翻滚!不是向门口,也不是向窗口,而是滚向这间屋子另一侧——那里是厨房的入口。
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同时——
“砰!砰!砰!”
清脆而急促的枪声瞬间在地板上炸开几个新鲜的弹孔。木屑纷飞,子弹几乎是擦着刘东翻滚的轨迹射入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打得地板碎屑乱溅,其中一发甚至击中了耶可夫无力垂落的小腿,引得昏迷中的壮汉身体又是一阵无意识的抽搐。
安娜并没有完全闯入,而是利用门框作为掩体,侧身,枪口随着那个东方人翻滚的轨迹急速移动、开火。
她的射击冷静而致命,每一枪都封堵着刘东可能的移动路线,逼得他只能继续向厨房深处滚去,而且还丢掉了耶可夫。
刘东终于滚进了厨房,他顺势躲在了笨重的老式铸铁水槽和旁边的碗柜形成的夹角后面。
子弹“噗噗”地打在碗柜门板和旁边的墙壁上,瓷片碎裂,厨房里弥漫开一股灰尘和硝烟混合的气味。
他没有立刻还击,急促的呼吸被他强行压下,耳朵竖立,捕捉着门口的细微动静。对方占据了门口有利位置,视野开阔,自己则被困在厨房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形势极端不利。
安娜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枪口微微移动,扫视着昏暗杂乱的屋内。她看到了地上瘫倒的耶可夫,看到了他身下蔓延的血迹,也看到了那串滚向厨房的血痕,她知道那是耶可夫的血。
对手很狡滑,反应极快,这让她想起了在火车上对方那一副怕死的表情,自己还骂他废物,没想到这小子演技如此之高。
她没有贸然冲入,而是微微压低身体,枪口稳稳指向厨房入口的方向,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低声喝道:“出来吧,你逃不掉的,你的那个同伙已经被我们抓起来了,你要不想让她死,就赶紧投降。”
厨房里刘背靠冰冷的墙壁,缓缓调整着呼吸。自己子弹还算充足。
手臂上只是子弹的擦伤,可以忽略不计,但他没有时间和对方耗下去,谁知道她们的增援什么时候到,或许就在一分钟以后……
他大脑飞速运转,打量着厨房的布局——水槽、碗柜、一个冰箱,对面的墙上还有一扇小气窗,身后是实墙……几乎没有退路。
他必须打出去,或者……把对方引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探出持枪的手,看也不看,朝着门口的大致方向“砰!砰!”就是两枪压制射击,同时身体向侧方水槽下方缩去。
左手顺势抄起一个盘子狠狠的朝那扇小汽窗砸去。
安娜一闪身缩了回去,但紧接着“咔嚓”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坏了,他要跳窗逃跑……”,安娜一下想起对方刚才就是从窗外爬进来的。
绝不能让他跑了,她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