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草茎子戳在颧骨底下那块肉里,硌得发疼。
阿布都拉扎克想把脸挪开一点,但没动。
右眼贴着瞄准镜的橡胶眼罩,睫毛压着目镜边缘,眨一下眼都觉得刮得慌。
他左前臂平搁在地上当枕头用,胳膊底下的碱土又硬又凉,肘关节那一块已经麻了。
头巾往下滑了一截,他腾出左手把头巾扯了扯,重新勒紧了塞回耳朵后面。
镜片里的画面随着他的呼吸在微微起伏。
河沟那一带全完了——浅水里倒着人,横七竖八的,有的脸朝下泡在水里头,有的仰躺着,胸口或者脖子上插着箭杆,箭羽在水面上一翘一翘的。
泥地上扔的全是单眼铳管,有几匹马没了主人,在原地打转,时不时低头去嗅地上的尸体,又缩回来。
他把镜头慢慢往左拨。
北岸坎顶上头,木盾后面,那些弓手一排排蹲着,全戴着一样的铁面盔——钦察式的那种,脸遮了大半,只露两只眼睛。
身上的甲也一样,灰扑扑的铁片子缀在皮底上,远了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他在找指挥官。
倍数被放到最大了,镜头里那些人有一节手指加盖的长度,他用的是美制AtAcR 7-35x56高倍镜,35倍拉满了,两千六百多米的距离上也就这个效果。
他把倍率在28和35之间来回调了两趟,想看看低一点的倍率视野大一些能不能从站位和行为上分辨出谁在发号施令。
分辨不出来。
盔甲都穿得一模一样。
那帮该死的库赛特弓手,从头盔到护甲到臂弓的佩戴方式,全部统一,跟流水线出来的似的。
他嘴里骂了一句阿尔泰突厥语的脏话,声音很轻,含在喉咙里没出来。
阿布都拉扎克·阿穆米提,三十四岁,吉尔吉斯人。
东国这边管他们这个族叫柯尔克孜。
他老家在克孜勒苏,穿越之前在吉尔吉斯坦的阿拉木图开了三年射击俱乐部——不是什么正经营生,是挂在一个退伍老兵名下的壳子,实际上干的是灰色地带的事情。
俱乐部里摆着的那些枪,有几支来路不怎么经得起查。
他会打枪。
不是军队里学的,是自己玩出来的。
俱乐部那三年,12.7mm的枪他上手过不少次,实弹打过大几百发,最远的靶距打到过一千八百米。
但那是在靶场上,有测风仪,有弹道计算器,有人帮他报修正值,趴在标准射击垫上,慢慢调,慢慢打。
跟现在这个环境不是一回事。
现在他趴在一个矮坡上,底下铺的是碱土和枯草,枪的两脚架底下垫了一块从板车上拆下来的木板——没有木板的话两脚架会陷进碱土里。
枪口朝向北偏西大约三十度。瞄准镜上裹了一块粗麻布条,开了个洞露出物镜,防反光的——这一手是他在网上看的,具体哪个视频忘了。
二千六百二十五米。
这个数字是他估的。
他没带激光测距仪。
qbU10d原装的那个白光/红外/激光一体式瞄准镜,他没用,太重了,而且那个镜子的光学倍率只有可变4-12倍,两千六百米的距离上12倍率啥也看不见。
他把原装镜拆了,从那个穿越一起带过来的武器仓库里,花了三千二百积分买的AtAcR高倍镜。
转接环是他自己用铜料粗加工的,装上去之后归零调了大半天,大致算是调出来了,但他心里清楚精度跟原装镜没法比。
二千六百多米这个距离,qbU10d的12.7x108mm弹头飞到目标需要将近四秒。
四秒钟里弹头要掉高度将近四十米,横风三级的话侧偏量能有七八米。
他在自己旁边的本子上算过弹道。
算完的结论是:打站着不动的人,他有把握,大概十发里中三四发。
打在动的人——没什么把握。
但他现在连站着不动的人都找不准该打谁。
弓手阵列里头有几个人跑来跑去,从这头跑到那头,像是在传什么话。
传令兵吗?
他盯着看了一阵子,想找接头的人——传令兵跑到谁面前停下来,谁就可能是指挥官。
有一个人接了两次头。
阿布都拉扎克的食指从扳机护圈外面滑进去了,指肚搭上了扳机。
金属是凉的。
他把十字线移到那个人的上半身,呼吸开始往下压,胸口几乎不动了。
二千六百米,下坡角负四度左右,偏西南风……他在脑子里过修正值,把十字线的交叉点往上抬了一大截,又往右修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蹄声,然而是不断由远及近的震动。
他的镜头被震得抖了一下,画面模糊了半秒,等稳回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东侧方向一群黑甲骑兵从一道矮丘后面涌出来了。
骑枪横着,尖朝前,队形是个锲子,打头的那个骑着匹枣红色的大马,甲片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那个锲子扎进了他的火铳兵后方。
阿布都拉扎克的喉结动了一下。
镜头里的画面像是慢放——自己的火铳兵后排根本没来得及转身,骑枪从背后穿进去,人被顶着往前滑了两三步然后倒下去了。
其他铳兵在转身,转到一半被马撞翻了,单眼铳管掉在地上,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就不动了。
他看见一个铳兵举起铳管想打,被第二排冲过来的骑兵一枪横扫,枪杆扫在脑袋侧面,脑袋被长朔戳飞了出去,人像口袋一样软下去了。
他的整个苍鹰神教火铳队后方在崩盘。
阿布都拉扎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脉搏通过指尖传到金属上面去了。
他想打一枪,打那个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打中打不中另说,好歹让对面知道这边还有人——
没打。
食指退出来了,重新搭回了护圈外侧。
不是舍不得子弹。
12.7mm的枪口焰能把周围半米的干草点着,这他太清楚了,上次在靶场打夜间靶的时候枪口火舌蹿出来有一尺多长。
他现在趴的这片枯草,干了整个秋天了,一点就着。
枪声更不用说。
12.7x108的膛口压力在里头,声音不是响不响的问题,是那种连胸腔一起按一下的闷响,山坡会帮他回一个弹,两千米内的人全听得见。
然后呢?
他这个位置是临时找的,矮坡上一片草丛,仅此而已。
没有掩体,没有退路,没有备用阵位,坡后面就是光秃秃的碱滩。
那群黑甲骑兵要是调一队人过来,他连往哪跑都没有——他身边没有马,吉普车停在三公里外的一条沟里。
就算他这一枪打死了对面的指挥官,又怎样?
他能一枪撂倒几个骑兵,又咋样?
河岸这边的黑甲骑兵少说也有数百,他虽然携带了两个12.7mm弹夹,另外有一支hK416和2个30发弹夹。
他也没把握能把这群家伙全杀了。
还有河对岸的那几百弓手就能散了?散不了。
弓手散不散跟指挥官死不死没有必然关系,古代军队不是现代军队,指挥链没那么集中,百夫长、什长,一层一层的,头领死了底下的人不会扔弓就跑,更可能是红了眼往他这边冲。
一枪换自己一条命,不值。
他把脸从目镜上挪开,眼眶被橡胶眼罩箍出来一圈红印,酸胀的厉害。
用手背蹭了蹭眼眶周围,骨头边上那块肉被压出了凹痕。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视线里全是灰绿色的残影。
重新凑上去。
弓手还在射。
一轮一轮地射,箭雨像斜着下的冰雹一样往南岸砸。
他的铳兵——已经不能叫铳兵了,铳管丢了大半——在沟里乱窜,有的在跑,跑的马上就被箭射成刺猬,装死也不可能存在,结果就是全部都真死了。
整整六个月。
他盯着镜头里那片狼藉,脑子里冒出来这两个字。
从零开始找铜矿。
矿石是他带着五个牧民在天山北麓一条小河的河滩上扒出来的,扒了八天,手掌磨掉两层皮。找会铸管的匠人找了一个多月,最后找到个半吊子铁匠,说是会铸犁铧,铸铳管完全不会,他手把手地教,拿树枝在地上画剖面图,画了二十几遍那铁匠才看懂。
第一批铳管铸出来十根,有三根管壁厚薄不匀,试射时炸膛了,碎片把一个牧民的手掌划开了一条口子,那人吓得三天不敢进铸坊。
火药更难。
他那个武器仓库里面就没多少火药。
只能按照火药配方来制作原始火药。
硝石好找,这边碱土多,硝土遍地都是,但木炭的细度和硫磺的纯度他花了两个月才调到能用的配比。
期间炸了四次,烧了一顶帐篷,差点把他自己的眉毛烧没。
然后是组织人。
苍鹰神教。他花了半个月编了一套说辞,什么长生天派他下凡、苍鹰是草原人信仰的祖灵,这些话他自己说着都觉得假,但那些连盐巴都吃不起的牧民信了。
他们什么都信,只要你给他们吃的,告诉他们跟着你走会有好日子过。
一千多号人,从分不清铳管正反到能站横排齐射,他训了两个半月。
每天训,从早训到黑,嗓子喊哑了三回。
全搁在了这一刻钟里头。
真的是一败涂地啊。
他的喉咙发紧,不是想哭,是气的。
穿越到这个时代5年来,这是令他最胸闷的事情了。
有一股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他咬着后槽牙使劲咽了一口,咽下去了,又顶上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腰间发出了一声滋啦。
对讲机。
阿布都拉扎克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山坡上响得格外刺耳。
是那种老式模拟信号对讲机开机时的底噪,滋啦滋啦的,带着电流的杂音。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摁——手指头在腰间的对讲机上摸了两下,摁到了侧面的音量旋钮,拧到底。
声音断了。
对讲机是他从武器仓库里拿出来的。
那个武器仓库太大了,在义渠国南部山丘中。
阿布都拉扎克认为那玩意应该是个带系统的东西,他从里面拿到了这把qUb10大口径狙击枪,还有hK416。
还从里面拿到了几台对讲机,摩托罗拉的老款,UhF频段,通信距离标称五公里——实际上在这片草原上测过,三公里就开始断断续续了。
他把几台对讲机分给了几个苍鹰神教神使,他们也是担任这几队火铳兵的小队长,自己留了一台。
为了掩人耳目,阿布都拉扎克都是将自己伪装成苍鹰神教的神使护卫,而不是自己当教主,当神使,当萨满祭司。
毕竟这些身份抛头露面太引人注意了,伪装成一个护卫头子,就没那么引人注意了。
实际上他是操盘整个苍鹰神教的大佬。
当然,出发前,他把频道锁了、音量关到最低、还跟代言神使长说了不许主动呼叫——但显然在板车里的神使是忘了这事。
滋啦一声。
他趴在草丛里,心跳猛地蹿了上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鼓,他偏头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矮坡底下没人,碱滩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听见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