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之甯瞧着他抬起眼来望向自己时眼底那层将落未落的水光,“温岺,这不该问我。”
“你该问你自己。你想去哪里,你想做什么,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些不该由我来替你想。我替你做了太多决定了,从西燕到浮屠山,从监国到离开,都是我在替你做决定。如今往后的事,该你自己选。”
“…那我想一想。”
沉之甯素白衣裳被晚风微微吹动,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里,容允岺竟觉得自己离她是那样的远。像是站在河的这一岸,看对岸的人站在月光里,看得见她的轮廓,听得见她的声音,却知道自己迈不过去那道河。
她说的那些话是对的。浮屠山很远,仙门很远,她要去的那条路很远。而他现在站着的这片月光,和她站着的月光,虽然落在同一片地面上,却已经不是同一段路。
还没等容允岺想明白,沉之甯就回浮屠山了。
她走的那天是个清晨,西燕的宫门刚开,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石阶上的露水照得微微发亮。沉之甯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背着那只不大的行囊,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朝送行的沉之霁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沉之霁身后几步远的温岺。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转过身沿着官道往浮屠山的方向走去。
容允岺看着她素白的背影渐渐远了,被晨光吞没,被官道拐角处的树影遮住,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之后几十年,温岺都留在皇宫里。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离开过皇城。
他是公主留下的人,新帝给他封了官,让他统领禁军。他接手的时候禁军还有些散漫,他便花了几年工夫重新整饬,操练、轮值、赏罚都立了规矩,渐渐的,宫城上下都服他。他做得很好,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好。他在朝中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了自己的名声,有了旁人看来安稳体面的一生。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坐就是很多年。每一个晚上,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望着月亮,在那里坐着,一年又一年,把她的名字在心里反复念着,像捧着一枚走了很远的路才落在他掌心里的旧物,不敢放,也不舍得放。
西燕的月亮陪了他很多年。他想,她所在的那座山,也能看见同一个月亮吗。
第三十年的春天,宫里来了一位仙师。那是从浮屠山区下来的修士,奉师命云游四方,路过皇城时被皇上请进宫中讲道。宫里人都说那位仙师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可一双眼睛像是见过了几百年的风霜,说起云游见闻时语气淡淡,仿佛山水在他口中不过是翻了又翻的旧书页。
容允岺本不必去的,他对仙道从未有过兴趣。这些年来宫里也来过几位修士,他从不曾特意去听他们说什么。典藏阁里那些关于仙门的旧卷宗他翻过不少,可也只是翻过而已,从未往心里放过。
可那位仙师讲道的那天晚上,他刚好经过大殿外,殿门半敞着,里面的灵烛光透出来。他本打算像往常一样绕过去,可就在他路过殿门边缘的时候,里面那道不急不缓的声音飘了出来,落进他耳朵里:“浮屠山区有仙门七十二,其中以青云宗为最。但凡有灵根者,皆可入门修行。”
他的脚步停住了。灵根、修行,他从前在典藏阁的旧卷宗里见过,在浮屠山来的几封信里见过,在那些他刻意不去细想的旧纸页间见过。可它们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如果…他也能修行呢?如果他也去了浮屠山,也能进入仙门,也能活很久很久,那所有隔在他们之间的山、他们之间的时间、他们之间的生死…是不是就不再是跨不过去的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三十年了,他从未让自己往这个方向想过。可此刻这个念头像一枚被风送来的种子,落进了他心口那道裂了很久的缝隙里,轻轻一碰,就扎了根。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主动走进大殿,跪在那位仙师面前。
殿内的灵烛光落在他半旧的深青色衣背上,把他低伏的轮廓镀上了层温润暖黄色。他没有抬头,跪在那里,声音沙哑低沉,“仙师,请问,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灵根?”
仙师坐在殿上,手里那卷讲道的经册还没合上,听见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身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多问,只是从座上走下来,走到容允岺面前,抬手,在他眉心轻轻一点。指尖触到眉心的那一瞬间,一道极淡的微光从接触的地方亮了一下,像一枚星子在暗夜里闪了闪又熄灭。
仙师的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不曾料到自己会在这座凡尘的深宫里遇见一个有灵根的人。他收回手,“你有灵根。虽不算上乘,却也足够入门修行。”
容允岺跪在那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个从暗卫营出来的影子、这个只会跟在别人身后的人,竟然也有灵根。他以为那条路是只有她才配走的,她那样的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被月光照着。而他,只配站在她身后的影子里。
可仙师说,他也有灵根。他也可以走那条路。
仙师把他眼底那层复杂的东西瞧得清清楚楚,问:“你想修行?”
“想。”
“为何?”
“为了一个人。”
“三个月后,我会回浮屠山区。你若想去,便随我来。”
“是。”
他入门太晚,灵根平平,修为进境慢得让人着急。同门弟子筑基的筑基、辟谷的辟谷,他还在炼气期苦苦摸索,连一日的饭食都省不下来。
可他不曾停下。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打坐到夜深,别人一遍过的功法他翻来覆去练上十遍、百遍,笨拙得不似一个修仙之人。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还在修行,就还有机会找到沉之甯。这一条路他已经等了三十年才等到入口,再走三百年、五百年,他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