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清洗大地,历经狂风骤雨后,密林深处,一片泥泞。
密林里腐烂的叶子堆,发出阵阵霉臭味儿。
湿哒哒的衣物混合着这股霉味,呛的呼吸都不顺畅了,槲寄尘面朝大地,被扔在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
木随舟牵着马走在前头,好像又回到了过去,他和槲寄尘一同踏上求医的路,同样的,浩瀚天地里,只余他们叔侄二人。
可惜,时过境迁,不过短短这些日子,竟物是人非。
木随舟神色复杂的回头望了一眼,瞧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前不知吃了自己多少头锤,现在正奄奄一息,不似先前生龙活虎。
他头戴斗笠,望着天际的那一抹灰白色,不禁暗自神伤,口中喃喃道:“阿砚,我好像做错了。”
马蹄声陷在泥地里,声音并不大,木随舟脚步沉重,听着胸膛沉闷的心跳声,难受得紧。
雨下了一整晚,天亮后才渐渐有了停住的苗头。
槲寄尘发起了高热,嘴里梦呓不断,木随舟拧干帕子给他敷在额头,又拿了张帕子给他擦汗。
看着他越来越泛红的皮肤,伤口也随之显得狰狞了几分,木随舟忍不住眉头一皱,手上敷药的动作也加快了些,利落的将伤口一一上好药,细致的包扎好,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为什么……我要杀了你们!……都杀了。”
看着床上的人说得断断续续,木随舟大抵知道缘由,面色更加难看起来,给槲寄尘盖好被子,起身离开。
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一根横梁上,滴溜溜的眼睛盯着木随舟看,慢悠悠的走来走去。
像是在讨食。
将早就备好的谷物撒在一边,木随舟轻而易举的的到了信鸽脚环上的信。
迅速扫过信后,眉头皱得更深了。
“看来计划得提前了。”信条在油灯上闪过火苗,就成了灰,他暗自低语道。
一天一夜过去,天气并不算好,还是阴天。
经过木随舟衣不解带的精心照顾,槲寄尘终于醒了。
高热出汗多,槲寄尘一醒来就闻到身上的有一股馊味,好像发酵了一样,连此处空间都弥漫着汗臭。
头发油得不成样子,变成整整好几个大粗条,黏糊糊的粘在脸上,枕头上。
药味同样也不遑多让,浓郁得不成样子,熏得他鼻子难受,一个劲儿的只打喷嚏。
听到动静,木随舟很快端着药碗,提了食盒进来。
他说道:“醒了,先把药喝了,在吃点东西吧。”
槲寄尘接过汤药,却不着急喝,他晕过去太久了,还有好多问题没弄清楚,随即立马问道:“大爷,这是哪儿?你怎么找到我的?”
木随舟将餐食一一摆出来,再把桌子端到床边,还未回答,槲寄尘又继续追问。
“还有,你之前去哪儿了,不是说了一到京城就来找我们吗?我和小野等了许久,也一直没有你的消息,还以为你出事了,害得清眠也担心了好久。”
木随舟神色淡然,将筷子递给他,搪塞道:“害你们担心了,我遇到了一些麻烦,不过现在都解决好了,往后不用担心。”
敢情问了这么多,木随舟一个问题都不回答,槲寄尘垮着一张脸,白了他一眼。
见槲寄尘接过筷子,作势就要把汤药放下,木随舟不动声色的屈起两根手指,就要往他头上敲。
槲寄尘眼尖,苦着一张脸,仰头把药喝下,立即风卷残云,朝嘴里大口塞着饭菜,似是要将这药味压下去。
木随舟在一旁喝着酒,难得的嘴角勾起,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那般相处的日子。
可时间一去不复返,这样的场景,恐怕不多了。
想到这,他心情又一瞬间低落起来,口中酒味泛滥,却也没了消愁的滋味。
棋子,也会有感情吗?
他有些懊恼,看着槲寄尘吃得活像个饿死鬼投胎,木随舟又开心起来。
罢了,得过且过吧。
吃饱饭的槲寄尘,精神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锲而不舍的继续发问:“对了,大爷,你去那片密林是要干什么?”
闻言,木随舟知道不好一直糊弄,总不能告诉他是自己放出的消息把他给引来的吧?
于是,在短暂沉默后,他组织好语言,面色不改的开始胡编乱造。
“哦,碰巧遇到了寒山令的人,说是那里有埋伏,不知道他们具体要对付谁,所以过去凑个热闹。”
槲寄尘自然的接话:“所以,刚好就碰到了我!”
木随舟点点头,低头看着酒杯放空。
槲寄尘先是不可置信,又斩钉截铁的下结论,“那可真是有缘!”
“可不是嘛,”木随舟就坡下驴,说起胡话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我还说这京城太大了,要找你们可不得找到猴年马月去了,没成想,竟然这么巧!”
狐疑的眼神在木随舟身上来回扫视,槲寄尘眯着眼,单手支着下巴,看得木随舟再次想打人。
审视的目光太过明显,分明就是把不信这俩字明晃晃的挂在脸上,木随舟干咳一声,不自然的故作不知情,假意询问道:“对了,木清眠在哪儿,怎么就你一个人?”
按照先前的蛛丝马迹来看,槲寄尘心里一时摸不着底,如今,眼前人是否一如既往的值得信任,他不敢完全保证,同样打着马虎眼。
“哎呀,说起这个事儿我就生气,本来我好不容易找到他了,没想到是被困在皇宫去了,之前好不容易得见了一面,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就被抓走了。”
木随舟盯着他的眼睛,槲寄尘忍住要吞咽的口水,假装淡定道:“还好我逃得快,不然大爷你可就见不到我了!”
“哦?”木随舟忍不住挑了一下眉,继续明知故问:“那小野和阿星呢,你可有他们的消息?”
察觉到木随舟的小动作,槲寄尘心中暗惊,原来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大脑疯狂运转,他忍不住手指摩挲着搭在膝盖上的衣角,换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咧着嘴角,疑惑道:“我俩不是走散了吗,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阿星原本是白云宗的人,他怎么会跟我联系呢,要联系也是找清眠,找我干什么?”
狐狸眼里闪过精光,木随舟不得不感叹,分开短短半年不到,眼前这个憨厚老实的小子,竟也学会了说谎话。
看着他这万分真挚的表情,木随舟如果不是早就得到了线索,恐怕还会信以为真。
时间,真是会改变一个人啊!
二人不再发问,问了也是白问,彼此没一句真话。
临了,木随舟叮嘱道:“我还有事耽搁,你留在此地先好好养伤,他们几人的消息,我在去打听打听,到时候我们再去找他们汇合。”
槲寄尘乖巧的点头应下,目光追随他的背影远去。
窗只开了一点,药的苦涩味散去了不少。
槲寄尘在光速洗漱后,身子半靠在床头,支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老神在在的,不知在想什么,眼神焦距散开,已经走神好一会儿了。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许是盯着一个地方太久了,槲寄尘忍不住闭了闭眼,缓解眼眶的酸涩感。
他不免心中空落落的,不知道木随舟对他们的行踪了解几分,想到几人这才分别不过两日,心中不免惦念。
思绪乱如萦绕在耳畔的蚊虫声,一直嗡嗡嗡个不停,槲寄尘懊恼地长叹一口气,缩进被窝里,手扶额头,闭上眼放松,将烦恼暂时搁置。
他麻木的想:“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算一步吧!左右在坏也坏不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