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肃回来,江天先去看了一趟孙航。
孙航已经转出了重症监护室,住进了普通病房。
他恢复得很快,已经能坐着了。
窗台上摆着嫂子新换的康乃馨,红的,比上次那两枝精神多了。
看到江天进来,他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江天在床边坐下,路书的事,有眉目了。
找到老周了?
找到了。江天说,他承认了,是赵秘书让他改的。他写下了书面材料,按了手印。
孙航沉默了一会儿。
赵秘书……陈总的人。
那就说得通了。孙航轻声说,三年前,你拿了三连冠,想重新谈合同。陈总不想让你走,又不想多花钱。他让人改了路书,想让你输一场。结果没想到……
结果没想到,会害你躺了三年。江天说。
这三年,辛苦你了。孙航说,你每个月打过来的钱,嫂子都跟我说了。三十万一个月,你打了三年。
应该的。
没什么应该的。孙航说,是我自己选了这一行。我知道风险。
但你不是为了这个才躺在这的。江天说,你是为了我。那天,是你喊出了左三,全油他顿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句指令是错的——路书,被人改过了。你不是压力大,孙哥,是我们被人算计了。
孙航看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病房,把空气里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
孙哥。江天说,等世界杯打完,我把赵秘书和陈总送进去。然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浙江,龙游。江天说,世界杯收官站,在中国,龙游。
龙游?
江天说,资格赛的时候,我在环塔跑过。但收官站在龙游——那是一条魔鬼赛道,竹林、碎石、雨雾,还有一段叫绝望坡的悬崖弯。全世界的车手,都盯着那一站。
孙航的眼睛亮了。
你……你能进世界杯?
江天说,资格赛冠军。红旗车队。
收官站在中国……孙航喃喃地说,那岂不是,全国的车迷,都能看到你跑?
能看到。江天说,所以,你得养好身体。到时候,你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我跑。
孙航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说,我等你。
江天走出病房的时候,任莹莹正站在走廊里。
她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他出来,递了一瓶过来。
谈完了?
谈完了。江天接过水,他说,世界杯收官站,他要来看。
那他得加紧康复。任莹莹说,龙游可不近。
他说他等得起。江天说,都等三年了,不差这几个月。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好。
医院的门口,有卖气球的小贩,红的绿的黄的,飘在半空。
江天。任莹莹突然说,我问你个事。
你当年,真的打算转会?
想过。江天说,三连冠之后,很多车队来挖我。开价都比龙腾高。我想走,陈总不放。
然后他就让人改路书。
就为了省那点钱?
可能不光是钱。江天说,陈总那个人,最恨别人不听他的。我公开说要转会,等于打他的脸。
那他现在,会怎么对你?
江天停下脚步。
他想了想,说:世界杯,中国车队第一次正赛。如果我在收官站赢了,中国的赛车市场一下就打开了。他做赛事运营的,应该高兴才对。
但他未必高兴是你赢。任莹莹说。
所以,皮埃尔已经在准备了。江天说,所有的车检、路书、轮胎、油料,赛前都过一遍手。不给任何人做手脚的机会。
防着他?
防着所有人。江天说,三年前,我就是太信任别人了。
任莹莹看着他,没有接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江天。
三年了,你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她说,有孙哥,有陆欣,有小朱,有力哥,有皮埃尔,还有……我。
江天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任莹莹撇了撇嘴,你每次都是嘴上知道。
这次是真的知道。
怎么证明?
江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订两张机票。
去哪?
龙游。江天说,世界杯收官站在龙游,我想提前去看看赛道。
任莹莹愣住了。
现在就去看?
资格赛在环塔跑过。江天说,但世界杯的赛道不一样。早去一天,多熟悉一天。
那……训练怎么办?
皮埃尔说了,这次世界杯,我们提前一个月去欧洲备战。江天说,揭幕站之前,该练的都在欧洲练。
任莹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啊江天,学会提前做准备了。
吃一堑,长一智。江天说,三年前的亏,不能白吃。
他顿了顿。
而且,我答应孙哥了。收官站,龙游,让他来看。
那我也去。任莹莹说,我给他当解说。
你会解说吗?
不会。任莹莹说,但我可以瞎说。
江天笑了。
行,到时候就靠你瞎说了。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横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江天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龙游的航班信息。
他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三年前,他从环塔的赛场上退役。
三年后,他要从中国的地图上,重新站上世界之巅。
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再碰他的路书。
走吧。他说,回家收拾东西。
两人并肩往回走。
701的门锁,还是老样子。
这次回来,我给你煮泡面。任莹莹说。
蛋要钱吗?
不要钱。
那我要两颗。
……得寸进尺!
你说的不要钱。
我说的是蛋不要钱,没说面不要钱!
行,面钱照付,蛋白送。
……江天你真是我见过最抠的人。
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楼道里,两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顺着楼梯飘下去。
701的灯亮了。
窗台上,放着那张泛黄的路书。
江天站在窗前,看着横店的夜色。
陈总。他轻声说,龙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