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阵师协会里,颜小炎把那枚白玉储物袋放在了案上。
负责验收的是协会一位姓周的执事,年约五十,据说在协会里是数一数二的老手。他捏起那枚白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把白玉举到窗前,对着天光细看,这一看就是一炷香的工夫。
周执事?旁边有人小声试探着开口询问。
周执事没有理会他。放下白玉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一只茶盏、一柄剑,还有一整摞书,一样一样往那白玉储物袋上放去。
铜钱凭空消失了。
茶盏凭空消失了。
剑也消失了。
一整摞书也没了踪影。
周执事索性又搬来一张桌子,桌子放上去之后,同样也消失了。
整个前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周执事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颜小炎,眼神已经完全变了:这里面能容纳多大空间?
不敢瞒执事,颜小炎开口道,只能容下小小一间屋子。
一间屋子?周执事的胡子都抖了起来,一寸见方的玉,竟然能装下一间屋子?!
他猛地转过身,大声吩咐:取印来!
印章很快取来了。
周执事亲手在白玉背面按下灵阵师协会的朱砂大印,又在一旁的文书上写下一行字,写完后双手捧着递给了颜小炎。
颜小炎,他一字一顿地开口,从今日起,你既不是预备灵阵师,也不是实习灵阵师。
你正式成为本会三等高级灵阵师。
周围的人瞬间一片哗然。
三等高级灵阵师,是多少灵阵师熬了半辈子都未必能摸到的门槛,可这个年轻人看着才多大?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竟然一步登天。
颜小炎接过文书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三等高级灵阵师,颜小炎,下方还盖着协会的朱砂大印,鲜红如血。
他收好文书,朝周执事拱了拱手:多谢周执事提携。
周执事摆了摆手,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震惊:不必谢我,这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从协会出来后,颜小炎把另一枚白玉储物袋送到品真阁,请他们转交给玉衡,随后直接返回了桂树里小巷的家——自从上次闭关,他已经快一年没回来了。
梁氏早早就在门口等着接他,一摸他的胳膊,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闭关吗?怎么瘦得脱了形?
练功走了点岔子,颜小炎笑着安抚,歇两天就好了。
练功走岔了你还笑!梁氏拽着他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他爹!赶紧烧水!大郎要洗澡!小玉!把那件厚袍子拿出来!
颜小宁从屋里冲出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看了半天,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大哥,她小声问,你是不是把肉分给别人了呀?
颜小炎一下子怔住了。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颜小玉笑着从后面把她拉开。
颜小炎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的头,笑着说:没有,大哥这是在长个子呢。
第二年秋天,颜小炎去了一趟长兴坊。
街中段那座四进大宅,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尊汉白玉狮子,门楣上悬着一块御赐金匾,那就是景府。
颜小炎在街口停住了脚步。
金匾还挂在原处,可匾下那两扇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两张长长的白色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印印已经发暗了。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只是狮子嘴里塞满了烂菜叶和泥巴。
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儿,正拿一根竹棍敲打着狮子腿,敲一下,骂一句。
颜小炎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老人家,请问这宅子……
早就搬走啦!老头儿头也不抬,去年冬天搬的,搬得急,连夜走的,车都不敢从正门出,全从后门运出去的。
搬去哪里了?
城南。
城南什么地方?
老头儿这才抬起头,眯着浑浊的眼睛把他打量了一番。
城南柳条巷,最里头那一家。老头儿说,你要是去要债,趁早别去,那家现在就剩个半大小子撑着,家里还有个病倒的老娘。
我不是来要债的。
那你还算个好人,老头儿重新低下头,继续敲着狮子腿,这年头,好人不多喽。
柳条巷在城南,是穷苦人聚居的地方。
巷子狭窄,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地上一脚踩下去全是泥。
颜小炎走到巷子最里头,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住了。
门虚掩着,他伸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颜小炎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东墙根堆着柴,西墙根搭了个鸡窝,院子当中拉着一根绳子,绳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一个年轻人背对着他,蹲在院子中央,正就着一盆水刷洗一堆碗。那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衫,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沾满了油星。
你找谁?他头也不回地问。
找景运。
那人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来。
颜小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脸。
是景运,可又不像记忆里的他。
两年没见,景运瘦了整整一圈,颧骨凸了出来,下巴上的肉全消了,显得眼睛格外大。他的手泡在水里,红通通的,指关节粗了一圈,虎口上还有一道新疤。
最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睛。
以前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现在那双眼睛静得很,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颜小炎的眼睛仿佛被雨水洗过一般,湿漉漉的,却什么情绪也看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小炎?
景运站了起来,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擦了半天觉得不对,又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看什么?景运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浅得像水面浮着的一层油,看我现在这副样子?
颜小炎没有接话。
他把小院环顾了一圈,接着走过去蹲下身,从盆里捞起一只碗,拿过景运手里的抹布,陪他一起刷。
景运愣了一下:你别……
我小时候在自家院子里刷了三年碗。颜小炎头也不抬,这活我熟得很。
两个人蹲在盆边,一人一只碗,沉默着刷了好半天。
你爹的事,颜小炎终于开口,有消息吗?
没有。景运说,他留了一封信,说是去找一个人。我托人找了两年,北边三个州都找遍了。
他把刷干净的碗摞到旁边,码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