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被一片模糊的雾气挡住,夏雨莎睫毛轻颤着,还未从八寒的话里醒过来,她伸出雪白的手指颤抖着抚了抚眼前的那道门。
没有勇气推开,一点都没有。
她的手顿在门口挂着的33号门牌上。
蓦地,门开了。
似是被冷水彻底淋过,尹良洲发丝凌乱垂下,衬衫湿透贴在身上,纽扣敞开着,水珠顺着下颌一路流淌至冷白的胸膛。他的面孔若隐若现出现在夏雨莎被泪水模糊的眼眸,她凝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即使是瘦到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皮囊也依旧好看的无法挑剔。
她听见自己心口深处传来的回音,旷远,幽寂,绵延不绝。
她看了多久,他也注视她多久。
她的唇不受控制的颤抖,许久才哽咽着唤了句,“尹良洲。”
短短三个字,她拼尽了毕生的力气。
执念的深渊太过强大,哪怕熬过了烈火焚身的煎熬劫难,当这个人身披温柔灯火,踏着纯白光影,再次出现在眼前,心底的防线照崩溃决堤,照旧是舍不得,放不下。
谈何放下?
十年的执着早已燃进骨血,非烛火,风过而烬。
如果一切都是一场梦就好了,醒来就能忘的一干二净。
尹良洲手臂忽然圈在她腰间,轻柔却不容抵抗。
突如其来的拥抱,湿凉又炙热,熟悉的薄荷香气混着酒精的味道铺天盖地,凶猛吞噬了夏雨莎,她忘了呼吸,忘了推开,错愕失神被他裹在怀中。
她稚嫩的脸颊抵住他光裸颤动的胸口,他的心跳,他的呼吸透过耳畔凝入她的心脏,蜷缩得滚烫。
尹良洲长长的叹息着,灼热绵长的喘息在唇齿间滞涩盘桓,钻入她耳膜,“莎莎,我想你。”
夏雨莎心跳忽地一滞,抬头迎过去,他英俊好看的眼窝深处,流淌出一泓揉碎星光的清幽。
话音未落,尹良洲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揉进心窝,像是要把彼此揉碎,交融,长出同一颗心脏,至死不离。
他在耳边低声呓语般呢喃着,“莎莎,我爱你。世上有八十亿人口,却没有第二个夏雨莎。”
夏雨莎脊背紧贴墙壁,僵硬着一动不动,眼泪滴落砸在他清冷的锁骨间,没有回声。
尹良洲低眸,手指掰开她的嘴唇,狂野的吻上去。
夏雨莎蓦地扭头躲开,深呼吸收敛情绪,把眼泪生生忍了回去,“我记得我说过,不要再对我这样了!”
尹良洲溢出一丝嗤笑,沙哑着开口,“所以还是不喜欢我,是吗?”
搁在以前,夏雨莎回答不了,她说不出不喜欢。她否认不了,尹良洲在她完全空白的情感经历中狠狠的添上了一笔,这一笔浓重的出乎她的想象。
可是看看他现在颓废成甚至惨不忍睹的样子,她咬牙将尹良洲推开。
“我不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他斜倚着墙壁,眼底一点点漫起腥红,幽邃的瞳孔被血色吞没,像暗夜里蓄满的一滴血。
“我早该知道。”
是变了。
数月光景,他期盼的那点感情,悄无声息流逝了,不受阻止的变了。
夏雨莎直视他的眼睛,“是!你本来就早该知道!”
尹良洲紧紧凝着她,“我凭什么就这么认了?”
夏雨莎平和反问,“凭什么?那你认为,我凭什么爱上你?”
尹良洲苍凉闷笑,微阖着眼眸。
她说的是,凭什么爱上。
“孙云菲,我一起长大最好的朋友,她的身世你了解,你看她有被那些常人难以忍受的绝望打倒吗?”
又开始说她的俱乐部了,她心里只有那些人。。。。
“董敏,她来自一个偏僻的小县城,单亲家庭,妈妈苦苦支撑一个早餐摊把她养大,你见她有抱怨过人生嘛?”
尹良洲蹙眉,一派不搁心上的云淡风轻,“那又怎么样?”
“蒋迪,就算把自己练到透支体能,挥拍的动作都不会差出一丝一毫,背后付出的努力,是突破生理极限的刻苦!”
“蒋龙,别人口中的天才,不过是他把别人休息的时间都用来挥拍的‘笨功夫’,你懂什么叫拼命吗?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日复一日,永远无期!”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球馆吗?你只见过凌晨四点的夜店!”
尹良洲直愣愣好半晌,好像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也真的是没有为什么努力过,除了她。他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心底崩开了一座山脉,搬不走,移不动。
“包括乐若尘在内,虽然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不及云菲她们长v,但他也一样是个积极向上的人,你知道吗?他的家境和你相差无几。。。。”
“我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好,不讲别人,那就讲我,你知道长出一双这样的手,要握多久的拍,发多少个球吗?你知道手心水泡挑了又起,再被磨破,生出茧,再磨出水泡,再重复的生出茧是什么感觉吗?”
夏雨莎微微发抖的手伸出覆盖他的视线,想不看也难,她白皙的手掌上有伤疤,有结痂的伤痕,有新生的血泡,一条条一道道新的叠旧的,皆烙印在她刻满了茧的手上。
尹良洲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颤抖着伸过长指去抚摸那一片令他生出无限痛苦的伤。
夏雨莎冷冷拂开他手,“你知道肌肉撕裂的酸痛吗?你知道训练中常人难以忍受的枯燥吗?你知道输球的自我怀疑吗?你知道在发球机前重复一个动作几千次,直到手臂毫无知觉的感受吗?你知道无数次在崩溃边缘把自己重新拼凑完整的勇气有多难吗?”
尹良洲动作一霎那僵住。
夏雨莎高声质问,“你问凭什么?我也要问凭什么!你从小养尊处优,不知道赢过多少人!可是!你有真正的成功过吗?你有梦想吗?在我看来,你醉生梦死,不珍惜生命,你狂妄叛逆,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我请问!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喜欢我?”
尹良洲胸口一滞,一颗心直直堕入冰冷刺骨的波涛里,霎时间痛楚翻滚着袭遍全身,连呼吸都随之碎裂,他下意识退后两步,用手臂撑住墙。
夏雨莎静静的看着他一点一点溃不成军的样子,“你不肯我提乐若尘的名字,我告诉你!我就是喜欢他!他同样出身于贵族,但极度努力为理想拼命,他睿智沉稳有礼貌,这样的人我不喜欢,我要选择一个自暴自弃的疯子吗?”
就那一瞬间,尹良洲想,她的眼睛一定是面镜子,否则那些不堪那些破碎,怎么就跌进她的瞳孔,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些在唇齿间百转千回的话语,沉重下坠,张了张口,却哑得讲不出半个字。
他背过身体,向另一个方向迈开步子。
夏雨莎看着他的背影,难受的捂住心口的位置。
不是这样的!她最讨厌说谎,可是,她又一次说谎了!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迟疑驻足。
回头看过去,直到看见连廊深处几个保镖站定的身影,他才又回过身大步消失在夏雨莎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