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夏夜的风穿过相国府后院的长廊,带着荷塘里淡淡的腥甜气息。
难得有两日放松。
钩陈盘坐在石台前,无意中拿出龟甲,研习奇门遁甲之术。
他闭着眼睛,指尖在甲面上缓缓划过,感受着上面每一道纹路里流淌的气机。
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起卦问天,以察六界气运流转。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蓝灵你偷吃我糕点!”小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恼意。
紧接着是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蓝灵端着一碟只剩半块的桂花糕从他面前飘过,嘴角还沾着碎屑。
冲他眨了眨眼睛:“你的糕点?写你名字了?”小童追出来,看见钩陈回头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院子中央,姜流儿和纤云正蹲在地上斗蛐蛐。
姜流儿的蛐蛐叫“大将军”,纤云的叫“花娘子”,两只虫子在陶罐里撕咬得不可开交。
姜流儿一脸紧张,额头上沁出汗珠,嘴里念念有词:“大将军加油加油——”
纤云倒是淡定,手里摇着团扇,嘴角微翘:“输了你那本破书就归我了。”
“什么破书!那是神农书!”姜流儿急了。“哦,那就更该归我了。”纤云笑吟吟地说。
两人斗嘴的功夫,红颜已经从厨房端了第五碗酸梅汤出来。
她蹲在台阶上,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喝完了长出一口气。
把碗往地上一搁:“朱雀之火烧什么都化了,这酸梅汤算是唯一能灭火的东西。”
慕青从她身后走过,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喝这么多凉的,晚上又喊肚子疼。”
“我又不是小孩子!”红颜不满地嘟囔,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筠白坐在回廊栏杆上,闭目养神,却不时偷眼观瞧,勾陈的一举一动。
月光落在她银白色的衣袍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玄羿则靠着柱子伸手,手掌之上爬满密密麻麻的梵文,温习一下咒符之术。
偶尔抬头看一眼院中闹腾的众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院中还有更多的人。
龙角太子站在假山旁,双手负在身后,仰望北方星空。
赤渊在擦拭他的斩魂刀,刀刃上流动着暗红色的光。
天赐和天骄两兄妹在切磋双钩,钩影交错,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
云上注视着怀瑾,不知怀瑾心中想着什么。
玉箫君在吹箫,箫声悠远绵长,若愚在一旁听得入神。
芈老鼠蹲在屋顶上,小片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眼睛滴溜溜地转。
疯婆子把九节鞭甩得呼呼作响,善文的双刀在院中划出两道银弧。
憨大锤和鬼斧坐在井台边,手里各拿着半只烧鸡在啃,满嘴油光。
小童先觉骑在老黄牛背上,手里的木球流星锤甩来甩去,差点砸中龟爷的脑袋。
龟爷啪地打开扇子挡住,瞪了他一眼:“童儿,看准了再甩,别要克爷爷的命。”
众人一顿大笑。
蓝灵站在若愚旁边,手里端着戏水剑,剑身上水光流转。
若风和若歌二人在切磋拳脚,掌风带起地上的落叶。
刀姐把双菜刀舞得虎虎生风。
彩依穿着金钩靴在墙上走来走去。
钩陈收回目光,重新凝神于龟甲。
龟甲上的纹路开始变化。
钩陈掌中的龟甲微微发烫。
突然眉头微微皱起。
心想:“不对劲,气机太乱了,像是一锅煮沸的粥,各种气息搅在一起,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深吸一口气,将灵力注入龟甲,试图理清其中的脉络。
勾陈忙高声喊道:“老龟爷,借你龟背一用。”
老龟爷身法极快,转身幻出龟背,伏于地上。
龟背之上尽显河图洛书,之图案,勾陈右手一挥,八卦之图附于其上,光芒四射。
勾陈将龟甲置于其上。
勾陈说道:“卦象已显,坎上巽下,卦象翻涌,竟是上古罕见的大凶之兆。
凶爻直指北方,煞气滔天,隐隐有六界倾覆、妖魔破封之危。”
话音未落。
再看这龟甲突然裂了。
不是普通的裂纹,是从中间整个炸开,碎成了七八片,散落在石台上。
碎片上有黑色的纹路在蠕动,像是活物,顺着龟甲碎片往石台上爬。
众人都围拢过来。
“怎么了?”筠白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
院子里所有声音都停了,目光同时看向钩陈。
龟甲碎裂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再也无法修复。
钩陈没有回答,他盯着石台上那些黑色的纹路,瞳孔微缩。
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裂纹,是浊气凝成的诅咒印记——有人在北方做了什么,气机震荡传遍六界,连他的龟甲都承受不住。
“北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北方有变。”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院中的气氛彻底变了。
方才的嬉笑打闹荡然无存,每个人脸上都换上了凝重的表情。
芈老鼠从屋顶翻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人群中。
小童先觉也不甩流星锤了,龙角太子从假山上跳下来,大步走到钩陈面前:“什么情况?”
钩陈拾起一片龟甲碎片,指尖在上面摩挲。
碎片上的黑色纹路已经消散,但那种不祥的气息还残留着,冰冷刺骨。
“浊气。”他说,“来自北方,很浓。不是普通的妖魔能散发出的气息。”
“多浓?”赤渊问。
钩陈看了他一眼:“我在相国府起卦,隔着几千里都能震碎我的龟甲。你说多浓?”没人说话了。
玄羿忍不住了说道:“又说什么鬼话,算卦的有话直说,别神叨叨的。”
钩陈转身,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人。
突然开口道:“明天一早出发,所有人都去,目标昆仑山脚下。”
“为什么是昆仑?”筠白问。
钩陈把龟甲碎片摊开在龟背上,拼凑出一个残缺的图案。
月光下,那些碎片上的纹路隐约勾勒出一座山的轮廓,山下有黑色的东西在涌动,不知何物。
“气机震荡的源头就在昆仑山北麓。”他说。
“而且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在刻意为之。
至于是谁、要做什么,到了自然知道。”
“那就去呗。”红颜眼睛一瞪说道。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你什么时候不闲着?”慕青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说的也是。”红颜认真地点点头。
众人都笑了,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但钩陈知道,这只是表象。
筠白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和烛龙有关?师傅说过,烛龙以其龙眼之光封住九幽之门,从不眨眼。”
钩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不好说。”
他没有说实话。
龟甲碎裂的那一刻,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从北方传来——不是浊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力量。
那股力量让他想到了传说中的上古神龙。
但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话说早了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