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琳娜忍受不了其他人，尤其是自己所爱的人的离世，更无法忍受这片大地上只留下她一个人
她宁愿自己先离开
抱着这样的想法，叶琳娜拦在陈和阿米娅面前，她决心先塔露拉一步离开。她做到了，只不过她的死被协助者扭转。在那之后，叶琳娜又遇到了德莉雅，拉芙希妮
叶琳娜能给她们的只有自己廉价的爱和脆弱的保护。她能做的不多，她没办法逼迫黑蛇离开塔露拉，她做不到保护小丘郡，她也没办法拯救整个伦蒂尼姆，遏制源石
懦弱
对呀，我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
埃拉菲亚如此自嘲道，差不多习惯钻骨疼痛的她走出厂房。碎片大厦的方向，源石在闪耀红光
飞空艇的金属碎片混杂巨兽骸骨一起坠落，飞空艇的主体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那块巨大的源石
阿喃那
叶琳娜脑海里出现这个名字，她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
“您还真是给我留了一条走不通的路呢。”叶琳娜抬起手尝试控制脊骨里的源石，金色的源石晶簇如她所愿扎穿手掌，带着血丝出现在蓝色的眼眸中。叶琳娜像是打量艺术品打量金色的源石，“您为我带来了和小姐的相见，您和我说我的特殊，是想要让我为这一切献身吗，命运？”
叶琳娜诘问不存在的命运，她的眼神如此的冷静，仿佛是在审讯一个罪犯
“您这样的诱导，实在是让我有些心动呢……”叶琳娜抬起头，夹杂源石颗粒的风吹过白发，“呵，命运，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话，还请为我把小姐再带过来吧。为了您，也为了我。”
说罢，叶琳娜闭上眼睛
“叶琳娜？你该在里面休息的。”就像是命运既定的安排，塔露拉带着剑急匆匆地走来，“……你已经得了矿石病了，在外面对你的身体不好。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小姐。”叶琳娜睁眼，面对塔露拉，刚才的冷酷全部消弭，只剩下笑意，“我们分开过许多次了呢。”
“……是有几次。”塔露拉的目光躲闪，不敢去看叶琳娜的眼睛，“不，但这一次你不能离开，你的伤很重。”
“我没事的。您看我现在可以站起来走……”
“你一直会忍耐，叶琳娜。”塔露拉眼里的悲伤不再掩藏，“在我成为黑蛇的那些时间，你还是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的绝望……对不起，叶琳娜，我……我不该……”
“那不是您的错，小姐。我从来没有恨过您。”叶琳娜捧起塔露拉的手，细细打量上面因为握剑形成的薄茧，“所以您也不需要自责。”
“我做不到，叶琳娜，我做不到。”塔露拉抽回自己的手放在腰侧，“我很想你回来，但我没有资格。”
“您一直有。”
“我没有！”塔露拉骤然抬高声音，但马上又低下去，“叶琳娜……我是一个罪人。我害死了你，把整个整合运动推入毁灭。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你？”
塔露拉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她用了“拥有”这个词
而安静聆听的叶琳娜却微微睁大眼眸
“我很害怕，叶琳娜。害怕你一直等我，我宁愿你抛弃我，我……我不值得你这么对待。”塔露拉的话很乱，面对总是温柔的埃拉菲亚，她曾经的女仆和家人，她的舌头像是打结了，变得犹疑吞吐，“至少现在不要离开，叶琳娜。”
“小姐……”叶琳娜抬起手轻抚塔露拉的脸庞，指腹擦过塔露拉的皮肤，“对不起啦。”
像是一把剑贯穿塔露拉的心脏，眼前的埃拉菲亚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来
她的眼神，她的语气都如同在切尔诺伯格那样
不舍，遗憾，温柔
就像是她马上就要死去一样
“你要去做什么，叶琳娜？”塔露拉抓住叶琳娜抚摸自己面庞的手腕，声音逐渐颤抖，“别去……”
“源石会吞没一切，小姐。吞没您，吞没所有人。”叶琳娜平静的抽开手，“所以我必须去。小姐，我已经发现了，我身上的一些变化。我和您说过，我来自一个巨构的人格，我来自一个曾经真实的人，她现在就在我的脑海里沉睡。”
“她拥有我想象不到的力量，她有我必须拥有的力量。我必须释放她。到那时候我可能就不是我了，而是另一个人。”叶琳娜笑了，她笑的是这么轻松，“小姐，我相信你。你不像我这样懦弱，就算我死掉了您也一定可以继续走下去，对吗？”
“不对。叶琳娜，我……我……”塔露拉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咬紧嘴唇几乎要渗出鲜血，“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办法有很多，牺牲什么得到什么，得到什么然后牺牲什么。小姐，我们有很多的办法，但只有这一种是我可以接受的。我是可以被牺牲掉的那个。”
“不，不！”塔露拉把身前脆弱的埃拉菲亚按到墙壁上，白色的卷发落到叶琳娜的脸颊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厘米，叶琳娜只能看到塔露拉的眼睛，“为什么要这样做，叶琳娜？为什么一定是你要被牺牲？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又或者……”
“因为我爱您，小姐。”叶琳娜眼角弯弯，那种复杂又温婉的神色让塔露拉一怔，双手抬起捧住塔露拉惊愕的脸庞，“因为我很爱您。而且我也知道，您爱我。不是家人之间的爱，而是真正的爱。”
红龙的身躯在发烫，叶琳娜能感受到塔露拉纤细身躯里的炽热，塔露拉眼睛瞪大身体颤抖
“我不能保证我也这样爱着您，塔露拉小姐。我们之间的感情有太多太多解不开的地方，我不能很认真地回答您，我爱您，就像是您爱我那样爱您。我到现在其实都没有想好。”叶琳娜微眯起眼眸，粘稠的情绪在蓝色里流淌，“我只能告诉我自己，我可以等着您自己告诉我，我可以像之前那样继续平静的生活下去。”
“但那大概是不可能的了。我现在才发现，我原来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等，也没有可能再次回到那样的生活里。小姐，我的时间真的好少哦，比您，比其他人都要少。我还在想，事情结束后我就去找您，再次跟着您去哪里都好，我想要再看着您，再看着您对我笑，对我倾诉，念我的名字。但我们都已经没有时间了……都没有了。”
脆弱的埃拉菲亚摇头，那抹笑变得苦涩遗憾
“您知道吗？我曾经经历过一段堪称美好的幻想，那里的您也是这样，听到我要离开后就很慌张。至于这次就请让我主动一些吧，小姐——我爱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爱，也不知道我该怎么爱您，我只是想继续看着您，继续看着您走下去，去哪里都好，哭或者笑都好，只要您还可以继续走下去，我就很开心了，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
“叶琳娜……你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纤细的手指堵住塔露拉的嘴唇，身前的埃拉菲亚只是摇头
“请不要再说了，小姐，继续说下去，我说不定真的会动摇。就这样吧，给我，给您都留下一些空白吧，这对我们都好，这样我也能安安心心的释放她。”
“叶琳娜，你没有想过我该怎么办吗？”塔露拉不顾叶琳娜的阻拦继续开口，“我，我或许不该说这些，但其他你爱的人呢？那两条红龙，还有其他人，你离开了，她们，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过……小德莉雅需要我，拉芙希妮还要我给她讲故事。但命运就是这样的，小姐。”
“不要找借口，叶琳娜！”塔露拉吼道，“不要……给你的懦弱找借口……”
“但我就是懦弱的人啊，小姐。我懦弱到宁愿死也不愿意看到您被杀死，我懦弱到宁愿死也不愿意看到其他人的死。您怎能叫一个懦弱的人勇敢起来呢？”
叶琳娜反问
“而且小姐，命运不是我找的借口，而是我的理由，是我这样做的理由。”叶琳娜更正道，“只要命运还在，小姐，您就可以恨它而不是恨您自己了。您就可以继续安然无恙的活下去，而我也可以安心了。所以小姐，别再继续说了好么？接受我的回答，让我去。”
“……叶琳娜……抱歉。”塔露拉向后退出两步，拔出正在发烫的长剑指向埃拉菲亚，“只是一下而已，不会痛的。”
“您总是比我勇敢。我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勇气。”叶琳娜依旧在笑，她缓缓走向塔露拉，“那我也只能束手就擒了，对不对？”
“嗯……”塔露拉放松片刻，但战士的警惕依旧在，她害怕这只是叶琳娜麻痹自己的手段，她知道，叶琳娜是这么的执着而不容辩驳
“嗯，您可以闭上眼睛吗？”叶琳娜忽然问，握住塔露拉拿剑的手
“抱歉，不行。”塔露拉坚决地摇头
“好吧。”叶琳娜只是笑笑，又往前走几步微微抬头轻吻了一下塔露拉的唇角，“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让步了，我爱的塔露拉小姐。对不起啦。黑王，您在吗？”
“叶琳娜，你——”一瞬间的愣神给了【黑王】机会，她利用黑蛇的本质夺走塔露拉的身体，只是几秒钟塔露拉就睁开漆黑的眼睛
“您让我好不容易在小姐那里积攒的好感全部没了。”黑王叶琳娜不满地说，但马上她的眼神就变得遗憾，“你真的要去那里吗？”
“如果只有那里可以拯救所有人的话。”叶琳娜抬起手，周围的场景开始倒塌，不知从何时起这里就是被擅长精神的【黑王】搭建起的场景，“【黑王】，在你的世界里，小姐被你亲手杀死了。而你……成为了永生的人。那样的感觉怎么样？”
“如果好的话我也不会在这里了，观察者小姐。”【黑王】从塔露拉身边出现，“……只有我一个人，真的很孤独。”
“是呀，孤独。我们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孤独了。”叶琳娜回头望向位于苍白荒原里的迷宫，“【黑王】，你说她是怎么样的人？我又该怎么恳求她去做我要做的事情？”
“……在以万年作为跨度的时间里，我们的记忆都不值一提，她或许马上就会忘记你是谁，也会忘记现在的情况……一切都会像海洋流过河流一样，没过全部。”【黑王】抬手，象征记忆的小溪被海啸彻底吞没，“我们不能期望能在大海里品尝到河流的味道。”
“但比喻终究只是比喻，【黑王】。”面对对方给出的悲观说法，叶琳娜只是摇摇头，“你相信我吗？相信另一种可能的自己。”
“……呵。”身穿黑色长裙的叶琳娜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你是想说，我相信你就像是她相信你一样？因为我们有同样的人格？我亲爱的叶琳娜，你怎么能揣测一个活过无数岁月的人的想法。连我们之间的区别都这样巨大，更何况是你与她？”
“那就逼迫她。”叶琳娜嘴角微扬，“逼迫她记起我，成为下一个我。”
“那之后呢？”【黑王】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之后该怎么办？请别和我说你没有想过。”
“之后……之后……是呀，之后该怎么办？”叶琳娜反倒问【黑王】，“黑王，小姐之后就交给你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是不是可以很轻松的成为现在的我？”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只是觉得你可以做到而已。所以已经成为黑蛇的我啊，我第一次恳求你，如果我真的要离开小姐，离开其他我爱的人，请在那时候代替我，代替我生活，代替我爱她们。作为报酬，我的可能就是你的了。你终于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得到小姐了。”
身披白袍的叶琳娜闭眼宣布道，如此圣洁，与一边的繁复黑色裙摆的黑王是这样冲突
“……好，我答应你。叶琳娜，作为相同却不同的我们，我答应你。如果你真的一去不复回，我就会成为你。而作为黑蛇的叶琳娜会彻底死去。”黑王为叶琳娜让开通往棺椁的道路，“去吧，最好能再次回来。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一把由黑王意志凝聚而成的刀刃自她的胸口被拔出，上面曾经染上黑蛇的血，也有黑王的血渍
而现在，它被黑王交给了叶琳娜
一把刀
叶琳娜握着那把刀，缓慢又庄重地爬上苍白的崖壁
远处的白碑依旧回荡文明的波浪，身后的迷宫中一切可能都沉积下来，只有叶琳娜在向前
“叶琳娜，不要去，我们回家好不好？”幼小的红龙抓住叶琳娜的衣角，小时候的拉芙希妮可怜地望着叶琳娜，恳求道，“回到木屋里，我们一起烤火，我想要你教我识字。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对不起呢，小拉芙希妮……”叶琳娜回眸轻轻抚摸拉芙希妮的头，她的虚影散去
叶琳娜继续往上走
“叶琳娜！别去！”成熟的哀悼王德莉雅拦在叶琳娜的面前，稚嫩的女孩则在身后抱住叶琳娜的腰肢，“德莉雅会帮你，德莉雅可以帮助你解决一切！别去好不好，德莉雅不想再失去你了……”
“德莉雅……”叶琳娜蹲下身轻轻抱住稚嫩的红龙，“别这样任性……放开我好不好？”
“我不。”两个德莉雅同时开口，“叶琳娜不准走。”
“抱歉啦，德莉雅。”
雷光闪烁，德莉雅的身影被抹去。叶琳娜继续向前
无形的风吹过她的白袍，掀起阵阵白色波浪
“你终究还是给我留了位置呢，叶琳娜。”爱布拉娜坐在一块突起的石块上，捧着脸看叶琳娜，嘴角扬起象征胜利的喜悦，“我的征服并非毫无作用，你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不愿意承认我依旧是我。”
“记忆被覆盖是什么样的感觉？”叶琳娜没去说什么关心爱布拉娜的话，爱布拉娜也不需要这样的话
“就像是一场梦醒过来一样，区别只是梦里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我对你的兴趣不是她对你的亲昵，而是我的征服，这一点绝不会出错。”爱布拉娜走到叶琳娜的身边，滑腻的龙尾顺势放进叶琳娜的手中，“在我占有你的全部前，不要离开，叶琳娜。”
“……”叶琳娜没有答应爱布拉娜任何事情，她继续向前走
塔露拉的身影屹立在棺椁之前，她似乎在凝视棺椁里正在沉睡的身穿女仆服的埃拉菲亚，却又像是透过水晶的倒影看走来的自己
“我不在乎你是谁，叶琳娜。我想要的是你。”塔露拉没有转身，或许是因为这些实际上都是叶琳娜内心纠结的体现
叶琳娜甚至不敢再去看塔露拉的面容
“不要离开，叶琳娜。我不要代替品，我要你。我想和你继续走下去。”
“小姐……”叶琳娜看着塔露拉转身，她的身影在转身的瞬间消散，只剩下叶琳娜和眼前沉睡在棺椁里的“叶琳娜”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我？我到底是谁？
叶琳娜已经不想再去想这些问题了，她注视眼前的人
她的眼眸紧闭，她的嘴唇轻盈
她的白发枯燥，她的裙摆洁净
她的鹿角圆润，她的身形纤细
这些都构成叶琳娜，这些都是叶琳娜
而那个叶琳娜，却有灰色的眼瞳和雪白的长袍，蔚蓝的丝巾披在她的脸前，随着海洋的波涛晃动
叶琳娜抬起匕首，她会回忆起自己的曾经吗
她会回忆起和塔露拉的每一次相处，每次温柔与激动的交汇吗？
她会回忆起和德莉雅的每一片夜晚，每本故事和纸页的摩梭吗？
她会回忆起和拉芙希妮的每一天生活，每个童话和炉火的温暖吗？
……好吧
她会回忆起和爱布拉娜的每一个宁静，每片草地和森林的休憩吗？
她会回忆起独属于名为叶琳娜而并非042号的记忆吗？
父母，乌萨斯的雪，科西切公爵府
花，花环，鲜血
村庄，感染者，火焰
背叛，绝望，黑色
荒漠，切尔诺伯格，龙门
小丘郡，白色，战舰
橙色，木屋，壁炉
命运，黄昏，太阳
伦蒂尼姆，战争，苦难
鲜红，蔚蓝，幽蓝
源石，协助者，星空
不，没什么好犹豫的
锋利的匕首刺穿水晶的棺椁，刺入叶琳娜的胸膛
恍惚间，叶琳娜透过水晶的棺椁看到外面的自己
浅色的眼瞳，雪白的长发，以及冷酷的神色
那是我吗？
叶琳娜抬起手，匕首又插入几分，心脏在剧烈跳动
手指抚上蓝色的水晶，抚上属于叶琳娜的美丽眼瞳
“你是谁？”叶琳娜问杀死自己的人，她的眼神逐渐黯淡
“叶琳娜·瓦列里耶夫娜·谢尔盖耶夫。”她回答，“如果您觉得这个名字是您的，您可以称呼我的代号——”
安普瑞斯（Empress，“女皇”）
又或者是
‘脊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