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良没动刀子。
对他这种江湖老手来说,见血是下策,弄脏了衣服还得洗,塞外这天气,湿衣服贴身能活活把人冻成冰棍。
他只是变戏法似的抖开几捆金丝软索,把张晊像个大粽子一样吊在了学堂门口那口“醒心钟”下。
这种钟本是刘甸设计出来给学子们提神的,钟身里加了极少量的磁钢。
“娃娃们,课业落下了,今日补回来。”徐良盘腿坐在一旁的石碾子上,白眉毛在寒风里一颤一颤的,“围着这大钟,念《春牧·赎罪章》,声音要亮,腰板要直,谁要是中气不足,晚饭的羊奶可就没了。”
三千童子呼啦啦围了一圈,个个脸蛋红扑扑的。
领头的孩子摇响了特制的“归元铃”,清脆的铃声引动了大钟的共鸣。
“嗡——”
张晊原本还想梗着脖子装汉子,可当那震耳欲聋的诵读声伴随着频率诡异的钟鸣钻进耳朵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这声音……太像了。
他恍惚间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十常侍赵忠府上的一个提灯小厮。
汉桓帝私下祭天求子时,那些道士摇晃的铃铛,念诵的词句,竟然与眼前的这一幕重合在了一起。
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瞬间炸开,那种被权力践踏、被神鬼恐吓的童年阴影,在铃声的震荡下变成了实质的锤子。
“别摇了……别摇了!”张晊发了疯地扭动身躯,眼角崩裂出鲜红的血丝,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鸡,“我说!‘慎思堂’买通了张燕那个贪货,还许了公孙瓒旧部高官厚禄……他们就在河津渡口!那儿埋了磁雷,还挖了千人坑,就等陛下过河时一把火全给埋了!”
徐良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冷笑一声:这帮老狐狸,还是这套借刀杀人的烂活。
站在外围的乌力吉耳朵动了动,他那双枯草似的手猛地拍在身旁的陶釜上:“河津?那地界全是河沙,藏不住雷。”
老头子转身跨进工坊,动作麻利得不像个瞎子。
他一把抓起那些缴获的“惑心铃”残片,一股脑儿扔进沸腾的铁水里。
松脂、寒铁屑,还有一罐不知名的黑色粉末被他依次投入。
“昭星,看好了,这是‘化骨铸形’!”
乌力吉将一炉铁水精准地浇入早已准备好的河津地形沙盘。
奇迹发生了,当铁水遇到之前预埋的磁粉时,竟然自动绕开了几处低洼,凝固成了一个个扭曲的小尖刺。
冯胜大步跨入,目光落在那些尖刺上,那是军事指挥官本能的敏锐。
“这些尖刺……是暗桩和伏兵位。”冯胜伸手点了一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帮蠢货大概忘了,陛下在走之前,给高宠部下的死命令是‘南下三十里,见桥拆桥,遇水架梁’。算算日子,高宠现在应该就在他们脑袋顶上的河滩里猫着呢。”
昭星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两枚铃铛。
他没参与这帮大人的战略讨论,在他眼里,逻辑比战术更重要。
“阿爹,铁勒部的马借我用用。”昭星对着巴特尔喊了一声,随后跳上一辆简陋的雪橇,“八部头人听令,每部献快马一匹,马鬃上系我的户籍铃,就按使节来时的路线往南冲。”
这是一次豪赌,也是最原始的“排雷”。
乌力吉坐回了那座三丈高的木质听风台上,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像。
第一天,三匹马回,铃声清越。
第二天,四匹马回,其中两匹马的铃铛变得沉闷,像是塞了棉花。
第三天,昭星灰头土脸地回来,手里攥着一棵枯萎的黑草。
“就在这儿。”昭星把草往桌上一拍,“七处地方,铃声一过就哑,马蹄子沾了这草叶就开始发软。跟张晊招出来的埋伏点,误差不到十步。”
张晊看着这一幕幕,心里的最后一点防线彻底碎成了渣。
他猛地一咬牙,想学电影里的死士吞毒或者咬舌。
可他的牙齿还没合拢,一根冰冷的细丝就死死缠住了他的舌根。
徐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手里牵着金丝,眼神玩味:“想死?你那主子是不是说,你死后能进宗祠,全家吃香喝辣?”
张晊呜呜地叫着,满眼绝望。
“醒醒吧。”徐良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十常侍倒台那夜,你老爹为了护那口空箱子,被乱兵砍成了三段。尸首被扔进洛阳狗市的时候,还是老子顺手给了那看门的半串钱,才没让他进了狗肚子。你的主子,可曾给你爹立过一个灵位?”
张晊的身体僵住了,两行浊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了最深的一层秘密:“宫里……尚药监的刘公公是他们的人。陛下回京之日,便是太子……服药之时。”
夜深了。
乌力吉独自留在印房里,手里攥着那个新铸出来的河津模型。
他突发奇想,将模型底部贴近了炭火盆。
随着温度升高,铁水凝固的纹路里竟然渗出了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是用特殊朱砂刻在模型模具底部的暗语,此刻才显现出来。
“归元血脉,唯蝉可证。”
乌力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在阴山矿脉深处,刘甸曾经无意中捡起的那枚通体血红的玉蝉。
“不好!”老头子跌跌撞撞地冲向王帐,“速报皇后!陛下南归过邙山,若手里没那枚玉蝉,便是乱臣贼子!”
就在他冲出房门的一瞬间,印房背阴处的雪地上,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刮擦声。
“呲——呲——”
像是有人正拿着拓片,在黑暗中飞快地复刻着那个铁铸的地形模型。
雪影晃动,那声音转瞬即逝,只留下一串极浅的、甚至不如猫脚印清晰的痕迹。
消息传到王帐时,童飞正剪着灯芯。
她听完乌力吉的急报,握着剪刀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对着阴影处说了一句:
“去把骨都侯带过来。本宫有些当年的‘陈年旧事’,想请教请教这位罪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