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金丝楠木构筑的车队在雪地里碾过,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嘎吱”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有重物在不断夯实冻土的钝响。
童飞站在驿站高处的露台上,北风卷起她的狐裘领子,细碎的绒毛扫过鼻尖,带来一丝冷冽的干草味。
她没有去看那华丽的盖头,眼神死死盯在领头那辆马车的车辙上。
奇怪。
左边的压痕陷进泥水里足有半寸,边缘被挤压得紧实如铁;右边的轮印却轻飘飘的,连碎石子都没压碎。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车里坐的是王允,又不是个半边瘫的中风病人,重量怎么可能偏成这样?
除非,那左侧的车厢壁或者底座里,焊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重金属。
“皇后娘娘,司徒府长史王允,代朝廷慰劳北境将士,特来迎驾。”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童飞收回目光,手掌下意识地抚过腰间的铃铛。
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她跨下露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靴底与木梯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晨曦中格外刺耳。
“王大人有心了。”童飞走到车前,刚好看到王允掀帘而出。
这老狐狸一身皂色官服,脸上的褶子里都堆满了“忠臣良将”的笑意,手里还端着一个檀木托盘,上面一只金樽在晨光下晃得人眼晕。
“臣王允,恭请娘娘代陛下饮此‘长寿酒’。”王允躬身,语气谦卑得像个刚进宫的小太监。
空气中飘过一缕酒香,醇厚得有些过头,甚至压住了周围战马的汗腥味。
童飞没接杯子,反而像是在欣赏风景般绕着马车踱了半圈。
她侧头看向一旁待命的巴特尔。
这位铁勒部的汉子正一脸憨厚地盯着王允的马看,实则眼珠子早就瞄向了车底。
“王大人辛苦,这马车从洛阳赶来,怕是坏了不少轴承吧?”童飞漫不经心地招了招手,几个在营地里疯跑的北庭孩童嘻嘻哈哈地围了过来,手里都晃荡着特制的“户籍铃”。
“娘娘说笑了,这车是匠作监特制……”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突兀地围着马车炸响。童飞盯着那车舆,心中默数。
一,二,三。
果然,在铃声回荡的间隙,那左侧沉重的车底传出了一阵极其微弱、像是蜜蜂振翅的嗡鸣。
那是金属空腔在特定频率下的共振。
“骨都侯,车轴好像有异响,去帮王大人修修。”童飞的声音冷了下去。
趴在泥地里的骨都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他像头老狼般窜出,右手反握短刃,对着那左侧车轴的夹缝狠狠一撬。
“咔嚓!”
暗格弹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冰块的寒气喷薄而出。
王允的脸色在那一秒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像是一张被水浸透的废纸。
一尊壶身刻着“西园春酿”的玉壶歪在暗格里,周围竟然还塞着厚厚的碎冰。
童飞的视线越过那玉壶,瞳孔猛地一缩。
在玉壶下方的最深处,压着一件极小的襁褓小衣。
尽管沾了些冰水,但领口那绣得歪歪扭扭的“何”字,在童飞眼里简直比漫天的火光还要刺眼。
“何进的何?”童飞在心里冷笑一声。
冯胜刚拿到的残页说太子是何家遗孤,这边王允就随车带着证据来“献礼”了,这套路叠得简直比街头的烂俗戏法还要刻意。
“进帐说话。”童飞没在露天发难,转身的一瞬,指尖在袖中捏紧。
中军大帐内,八部头人环坐如林,每个人怀里都抱着那一枚象征北庭身份的铜铃。
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王允脸上,明暗不定。
“司徒大人可知,我朝迎驾礼,须以童铃验心?”童飞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那一枚玉蝉。
王允干咳一声,强撑着仪态:“老臣孤陋寡闻,竟不知北境还有这等……叮铃!”
话音未落,童飞手中的玉蝉猛地击在案几上。
满帐的孩童齐刷刷地摇动铃铛,那声音汇聚成一道无形的浪潮,在大帐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折返。
“嗡——!”
王允的袖口突然剧烈颤动起来,就像揣了个受惊的兔子。
他惊恐地想要按住,却听“哐当”一声,一个黑漆漆的铁匣从他袖中共振脱落,砸在青砖上。
匣盖摔开,半枚带着“慎思堂”标记的火漆印,在大火盆的映照下,红得像一汪刚流出来的血。
“这……这并非老臣之物!”王允还在狡辩,声音却已经带了哭腔。
“那你这马鞍呢?”巴特尔的儿子突然冲了出来,指着帐外还没卸下的马鞍大喊,“我爹说了,真汉臣的马鞍都有挂铃铛的槽位,你这鞍子是实心的!假货!”
这一声童言无忌,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允眼中的伪装瞬间崩塌,他狰狞地尖叫一声,反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剑,直扑主位上的童飞:“妖妇!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然而他刚跨出半步,后脑勺就被巴特尔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扣住,整个人像只王八一样被掼在地上。
“挖。”童飞只吐出一个字。
骨都侯拎着铁锹冲出去,片刻后,一块浸透了暗红色液体的绢帛被呈了上来。
那是从车轴深处抠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刘甸的生辰八字,符纸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那是鹤顶红渗入纤维后的死气。
“拿去,给他看清楚。”童飞缓步下台,摘下颈间的玉蝉,轻轻按在了那张恶毒的符咒上。
嗡——
这一次,没有铃声。
玉蝉在触碰到鹤顶红符纸的瞬间,竟然像烧红的烙铁进了冰水,腾起一缕金色的烟雾。
原本污秽的符纸在金光中迅速碳化、自燃,那足以致人死地的毒纸在眨眼间化作飞灰。
在灰烬跌落的案几上,四个焦黑的大字像是刻进了木头里:
“归元正朔,天命在刘。”
王允彻底瘫了,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被那行字夺走了灵魂。
与此同时,远处的邙山山梁上,一角玄色的旌旗破开了晨雾。
那是刘甸的仪仗。
王允下意识地摸向怀中最后一张底牌,却烫得尖叫起来——他怀里那枚用来联络旧党的仿制铜铃,不知何时已被刚才的共振烧毁,正化作一滩赤红的铁水,顺着他的胸口滴滴答答地落下,冒出一股焦臭。
全场死寂。
只有那枚玉蝉,在童飞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着远方那股正疾驰而来的龙脉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