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丝·维尔抵达出云市时，已经是隔天的凌晨四点。
此时距离天色透亮还有两个多小时，整座城市仍然被黎明前最浓稠的夜色包裹，天色灰暗。
出云市持续了半个晚上的混乱已经逐渐平息，整个城市的秩序正在有条不紊地重新建立。
机场中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穿着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在通道两侧维持秩序，几名警察站在到达大厅边缘低声交谈，旅客们或是在抱怨飞机晚点，或是在柜台前排着长队，分外忙碌。
艾瑞丝穿着一件面料薄而贴身的高领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女士风衣，手中提着深色的手提包。
她摆手回绝了工作人员的指引，独自走出了机场。
晚风吹拂，带着淡不可闻的硝烟气味，凉意更加明显。
机场前方的主干道旁，有一处路口被临时封锁，一名交警站在路口中央，正在指挥附近的少量车辆绕行。
一辆灰色轿车在路口停下，司机摇下车窗与交警交谈了几秒，随后打了方向盘调头，消失在辅路的方向。
艾瑞丝旁听片刻，很快明白是昨晚的混乱已经蔓延到了毗邻机场的几条街道，警方得到上面的指挥，要求市民们避开这段道路。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转身走向候车区，找到了一辆空着的出租车，敲响了车窗。
车窗摇下，司机看了她一眼，微微一愣，随后用生涩的英文问道：
“要去哪？”
“帮我个忙。”艾瑞丝说出了流畅的日文，“去那边的路口和交警聊几句，打听下为什么那边不能走。”
“您日语说得真好。”司机有些诧异，接着切回母语，“不过这个我刚刚问过了，是因为......”
“我的意思是，”艾瑞丝打断了对方，她从怀中取出了一沓钞票，“不管您知不知道——帮我个忙。”
司机迟疑数秒，接着就见那沓钞票从窗口递了进来，粗略一看，那厚度至少抵得上他一个月的收入。
几个念头在脑中依次闪过，出租车司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钞票。
“好吧......我这个人还是很热心的。”他踩下油门，“我去帮你问问。”
出租车开向了路口的交警。
艾瑞丝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在路口停下出租车，摇下车窗和交警攀谈起来。
她观察着二人的神色变化，确认没有问题后压低身形，从路灯照不到的边缘绕过封锁线，躲过了注意力被转移的交警。
来到被封闭的道路内，艾瑞丝拿出手机辨认了一会儿方向，随后朝前走去。
片刻后，她看见前方街道中央出现了一具巨大的尸体。
那是接近两层楼高的黑色残骸，整个横倒在路面，躯干上呈现出一种干枯的萎缩状态，仿佛经历了烈阳的暴晒，所有水分都被已蒸发，只留下枯萎的血肉和皲裂的表皮。
在躯干两侧，一些枯藤般的肢体散落在地，边缘翘起，深褐的色调上盖着反常的焦黑。
“黑山羊幼崽......”
艾瑞丝在尸体前停顿了十几秒，这才缓缓移开目光。
这具尸体边缘的地面有些破损，碎石零散，几辆车翻倒在道路边缘，但没有任何人类的尸体。
收回目光，艾瑞丝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路，眼前再度出现近十只只黑山羊幼崽的尸体，这些尸体的死状都比较相近，体内的生命力像是被某种巨大的能量瞬间抽干，只留下一副空壳。
艾瑞丝的心中愈发震惊，因为直到现在，她还是没有看见任何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能造就这一幕场景。
道路在前方延伸，又看见了几次黑山羊幼崽的尸体后，她终于发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背靠着路灯。
路灯的灯罩已经破碎了一半，但里面的灯泡还完好无损，昏黄的灯光穿过灯罩碎片，在老人脸上投射出层层叠叠的阴影。
或许是灯光的原因，老人看起来异常苍老，脊背微微佝偻，肩胛骨在衣服下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浑身透出一种浓重的暮气。
艾瑞丝看见这人的第一眼，几乎以为这也是一具干瘪的尸体。
然而，在听见了艾瑞丝的脚步声后，他抬起了头。
他抬头的动作很轻缓，眸子明亮，没有寻常老人眼珠里的那种浑浊。
看见艾瑞丝后，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试着做一个表情，但最终只是语气平静地开口：
“艾瑞丝·维尔。”
“......”艾瑞丝足足沉默了十几秒，才终于将那副面容跟记忆中的一人对应上来。
她张了张嘴，切回了中文，试探道：
“李欣？”
“是我。”老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是已经失去了改变语气起伏的力气，但吐字依旧清晰，“我本以为你会来得更早。”
“飞机有些晚点了......”艾瑞丝下意识回道，她表情有些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些黑山羊幼崽难道也是你解决的？这是、这是某种力量的代价？”
老人的声音绵长而缓慢，不再有她印象中的坚定和果断：
“差不多。我现在只是在苟延残喘，活不了多久了。”
活不了多久了。
艾瑞丝面色复杂。
她和李欣的接触并不算多，但亲眼见到这位传奇调查员的垂死场景，听见这位于调查员顶点的四人之一承认自己即将死去，心中不免产生了兔死狐悲之感。
在四位传奇调查员中，李欣成为传奇调查员只有三年，并不是资历最深的一位。
但如果算上作为普通调查员的时间，无论是周既明还是西勒诺斯·格雷，都比他逊色太多。
周既明在五年前进入幕间，西勒诺斯在六年前。
但李欣是揭秘人组织的创建者，而该组织至少在幕间活跃了八年，大概率更久，甚至可以模模糊糊地追溯到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那个时候，露过面的Kp只有唐小钱和君一。其他Kp最早的可确认记录，都追溯不到那个时间。
这样一位几乎从远古时代的幕间就存在的调查员，如今也要死去了吗？
这就是调查员的宿命？
艾瑞丝张了张嘴，她下意识地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话到嘴边，最终却变成了一句：
“......没有办法了吗？”
拯救者同盟一直致力于在幕间及各类副本中，为所有因接触神话存在而面临精神崩溃、认知瓦解或身份丧失等情况的调查员提供保护、引导与救济。
他们不愿意让那些疯狂的调查员被自身的恐惧与遭遇所吞噬，而是会尽可能地进行帮助，引导他们回归清醒，重建理性。
无论这些调查员在疯狂期间做了什么，他们都不会将这些事情视作这些调查员的罪责，而是给他们一次清醒的机会。
这是一个以人道关怀为基础的调查员援助组织。
然而，在长久的努力下，艾瑞丝发现兑禺市的整体情况从未好转。
她还记得那些被自己亲手从疯狂边缘被拉回安全线的调查员们，那些人在她面前露出过感激、喜悦、以及一种由衷而发的对未来的希望，这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是拯救者同盟存在的意义。
直到那些人在无止境的副本中再度迷失。
意义？
似乎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们的结局早已固定，不是死在副本里，就是在疯狂中自我毁灭。
拯救者同盟所做的那些自认为有价值的行为，不过就是让他们的生命再延长一小段，但永远无法改变他们的结局。
这就是调查员的宿命。
艾瑞丝不害怕死亡，但她觉得生命不该被如此漠视。
在那些Kp眼里、在秘密大厅的建造者眼里，调查员究竟被当成了什么？
耗材？棋子？还是消遣的玩具？
毫无尊严地被拉进新手副本，不容违背地接受了事实，又被抛入一个接一个危险的事件中，直到生命终结或理智崩毁。
兑禺市中，一名普通调查员度过副本的成功率平均在80%，即便每次都卡着最大间隔进入副本，一年之后，死亡率也超过了一半。
艾瑞丝进入幕间已经有五年时间，她当时遇见的那些朋友，现如今已经死的死、疯的疯，除西勒诺斯外再无一人。
她明白，这或许才是她痛苦的根源。
李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靠在路灯杆上，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建筑的轮廓上。
夜色深沉，先前的混乱导致了多场大火，夜色深沉，先前的混乱引发多场大火，烟尘和硝烟在空气中弥漫，颗粒物在热气中上升形成凝结核，致使云层堆积。
月光被尽数遮掩，远处的轮廓边缘糊化，看不清晰。
“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但我隐约可以猜到。”他就盯着那模糊的边缘，“在我那并不清晰的记忆中，我也有过很多的同伴。他们并不总是能一直陪我前行，大都在中途离开。其中原因，或是因为理念分歧，或是因为身心疲惫，或是他们已经竭力走到了所能走到的尽头......”
大概是苍老的身躯让他无法长时间开口，他说到这就停下了话语，片刻后才继续说道：
“但路上总有加入进来的新同伴。
“因此我从不孤单。
“或许有一天，我也会离他们而去。
“但我相信，他们也不会孤单。”
艾瑞丝站在道路中央，看着李欣那张几乎认不出来的脸，沉默不语。
云层在天空飘移，汇聚，晚风从街道尽头吹来，越来越凉，将她的风衣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良久后，她吸了口气，问道：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接下来要去哪？”李欣的目光落回在她身上。
“去找辻理宰。”艾瑞丝没有任何隐瞒，她举起手中的手提包，“西勒诺斯让我将这里面的东西交给他。”
“那你现在就应该去了。”李欣看着她，“他们昨晚就去了秘密大厅，现在已经过去了快十个小时。”
“你真不需要我帮些忙？”艾瑞丝问。
李欣似乎笑了一声，浑浊的气息从苍老的身躯中挤出，声音有些变形：“去吧。”
艾瑞丝没有再问。
她提起箱子，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沿着街道向前走去。
直到走到了街道尽头，她才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
在这个距离，在路灯的照耀下，李欣的身躯看起来就像几块亮斑和暗影撮合出的油画，脸庞上看不见清晰的神情。
他说，或许有一天我也会离他们而去......
或许有一天......
艾瑞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
李欣依旧待在原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逐渐沉重，被他压制到最慢的属性转化速度依旧在不间断地进行，即便“未完成的贤者之石”不在身边，属性转化的进程也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
李欣用尽了身躯的最后一丝力气，抬起了头。
远处，出云市的天际线依然暗沉，但边缘处已经有了一线极淡的浅灰色，像是夜色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薄。
然后，雨落了下来。
雨势不大，在李欣逐渐远去的感知中，那些雨珠落在他的脸颊上，轻得像是没有一丁点重量。
紧接着，一道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斜斜地透了出来。
光线穿过雨丝，被那些微小的水滴折射成无数道极细的光束，仿佛有人在半空中撒下了一层被切碎的金色粉末。
李欣坐在路灯下，感受着光芒和雨珠同时落在身上，缓缓合上双眼。
路灯还在亮着，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它的光已经变得很淡了，像一层薄薄的淡金色轻纱，在雨中缓缓融化、稀释，最终被那片越来越辽阔的晨光完全覆盖。
......
【调查员已死亡。】
......
......
......
【特质“千面之神”已自动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