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院外。
深更半夜，四野静得厉害，偶尔飘来几声零碎鸟叫。
顾诚锋耳朵里塞了团棉花，可外头的声响照样钻进来，怎么都挡不住。
他睁开眼，侧耳听了听，同屋几个男知青睡得沉，鼾声起伏，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于是，他悄悄摸过床边的拐杖，借着月色，一步一挪出了屋门。
方少兰躲在不远处的树影子里，一下一下学着鸟叫。
等了好半天，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正准备再唤两声，才听见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那道熟悉的人影慢慢朝这边走过来。
方少兰心里一热，声音裹着委屈幽怨，低低开口：“你总算肯出来了。”
顾诚锋望着眼前怀着身孕、脸面憔悴走形的女人，心底翻涌的全是厌烦和恼恨。
当初要不是这女人主动来撩拨他，他哪里会闯出这么大的祸，还叫她怀了孩子。
这下把柄攥在方家手里，隔三差五就上门要钱要票，没完没了。
这些日子顾诚锋绞尽脑汁，一封封信往老家寄，好不容易托家里捎来钱和票证。
他又托进城办事的知青捎回来好些糕点吃食。
里头就有那包掺了大量泻药的鸡蛋糕，还有一罐兑了毒草汁水的水果罐头。
两样东西，全是他亲手做的手脚，再交到方少兰手里。
那会儿方少兰当着他的面就吃了，可到头来身子一点事没有，肚子里的娃也稳稳当当。
头一回没事，还能说是药量不够，算她运气好。
可回回都这样，顾诚锋心里不由得犯嘀咕，总觉着这女人，或是她肚子里这块肉，透着邪性。
每次方少兰硬拉着他，叫他把手搁在她鼓起的肚子上，他半点当爹的欢喜都没有，只剩满心膈应，还带着几分怕。
眼看着下/药这条路行不通，顾诚锋心里打定主意，趁着腿伤还没养好，尽量少跟她碰面，免得再惹出事端。
可方少兰压根听不进去。
“你放心，那个绍临浩夜里一躺下就扯呼噜，睡得死沉，察觉不到的。”
方少兰把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牢牢黏在他身上，就想多瞧他一阵子。
顾诚锋心里烦得厉害，耐着性子随便应付了她几句。
方少兰见他不愿多聊，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往回走。
顾诚锋望着她走远的背影，手不自觉抬到半空，差一点就推上去。最后仅存的理智还是克制住，手缓缓落了下来。
他拄着拐杖转身往知青院走，刚踏进院门，就见屋檐底下静静站着个人，吓得他心口猛地一紧。
借着淡淡的月光一瞧，是王瑶。
顾诚锋下意识扭头朝院门口扫了一眼，外头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不见，砰砰乱跳的心才稍稍平复下来。
他强压着心慌开口：“瑶瑶，你怎么起来了？站在这儿怎么不出声？”
王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问这么多，是不是做了亏心事，怕被我撞见？”
“哪里的话，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顾诚锋连忙辩解，“你难道还记着早先那阵闲话？后来绍家那边已经上门赔过不是，足以说明我是被冤枉的。”
“瑶瑶，咱们一同在乡下这么久，你难道看不出，我盼着能抱着一样的理想，一路走下去的人是谁？”
王瑶脸上冷冰冰的，直接打断他：“叫我王瑶，或是王同志都行，咱们没那么亲近。”
她转身打算进屋，一脚刚要跨过门槛，停下回头说道：
“顾诚锋，我早先确实对你有过好感，但不代表我甘愿被你哄着耍。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别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糊弄。”
“还有一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知青院是集体落脚的地方，容不得藏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要是想继续胡闹，大可以搬出去单独住。别连累我们大伙，毁了全体知青在村里的名声。
真要是闹出大乱子，坏了所有人的前途，你就是大伙的罪人。”
话音落下，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只剩顾诚锋一个人立在院子当中，清冷月光铺在他脸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