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来了。”
遥远而熟悉的声音传入清明脑海。
清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此刻正置身高台之上。
而且这座高台自己还很熟悉。
正是当年在烂柯镇棋圣之争的名将台。
面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老人。
正是当初和清明有过极深渊源的棋圣褚胤。
而在褚胤身前，正跪拜着一个面若冠玉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清明也认识，甚至可以说很熟悉。
褚胤弟子——弈秋。
对于自己能够见到这一幕，清明并不意外。
异皇长乐占据的身体本就是弈秋的。
如今长乐想要占据清明的肉身，在识海中硬抗不灭心炉的火焰，难免会有一些记忆碎片流出。
这一段记忆，应该是在褚胤胜过唐夜雨，成就棋圣之后。
那一天，褚胤在名将台上接见了参加棋会的所有人。
“来了，就坐下吧。”
褚胤面色复杂地看着弈秋，似是叹息般道。
年轻的弈秋满脸兴奋，能见到师傅成就棋圣之位，重新夺回当年的荣光，他比任何人都要开心。
“恭喜师傅，贺喜师傅！”
“这么多年，您终于夺回了棋圣之位，我看看将来镇子里还有没有人说您不行。”
“之前每次出门的时候，他们议论起您，说您荒废棋道，自甘堕落，可把我气坏了。”
“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师傅您的斤两么！”
“整个烂柯镇里，您的棋艺，绝对是顶尖的！”
弈秋一说起来就是喋喋不休，仿佛根本停不下来。
在他的眼里，能清晰地看到他对褚胤的崇拜与尊重。
哪怕此刻的褚胤只是一个头发都没两根的糟老头子。
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好像有点太多了，弈秋这才轻声道：“师傅，您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这里就只有咱们师徒俩。”
褚胤手掌在空中压了压：“正是因为就只有咱们师徒俩，所以你才更要坐下来，我们师徒俩也难得谈谈心。”
此时的弈秋还有着年轻人的浮躁，笑着摆摆手道：“您都是棋圣了，咱们自家人，您什么时候有空了找我谈心都可以。”
“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呢。”
“好啦，那我就先走了，等你忙完了这段，咱们师徒俩再好好聊。”
正当弈秋就要离开的时候，褚胤突然开口道：“我活不了两天了。”
弈秋脚步一顿，身体僵硬在了那里。
褚胤继续道：“若是今日不谈，我怕咱们再没机会了。”
弈秋转头，一屁股坐在褚胤身前。
他没有问褚胤为什么，他知道已经超凡入圣的师傅都无法续命，那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师，师傅......”
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弈秋低着脑袋，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褚胤伸出苍老的手臂，摸了摸弈秋的脑袋。
“将来为师不在了，会怕么？”
弈秋毫不掩饰：“我，不知道.......”
“如果没有师傅，我怕我经营不好星河棋院.......”
褚胤笑了笑道：“傻孩子，你可是我褚胤的弟子，将来你的棋盘，可不在小小一个星河棋院。”
“之前的那些人，为师都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让他们去天下各地。”
“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都会为这天下做出巨大的贡献。”
“唯有对你，为师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弈秋抬起脑袋：“师傅，您放心吧，不管您交代我做什么事情，我都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说着，弈秋便是扯开嘴角笑道：“您也说了，我可是棋圣的弟子啊！”
褚胤目光复杂，看着弈秋轻声道：“若是为这天下舍生取义，你可愿意？”
弈秋一愣：“师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褚胤轻声叹息道：“本来此事不应该交给你。”
“可这么多孩子里面，只有你和居文君那姑娘能够胜任。”
“而她我已经另有安排。”
“所以我才有此一问。”
弈秋抿了抿嘴唇道：“师傅，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褚胤也不再磨叽，直说道：“我需要你留在烂柯镇。”
“有可能你会在这里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看着当年那些在棋道上的朋友一个个青云直上，但你，却始终留在这里。”
还没等弈秋回答，褚胤便是继续道：“如果是这样，为师心里还能好受一些。”
“但若是有一天，北国边关失守.......异族入侵。”
褚胤像是下定了决心，沉身道：“我需要你背叛人族，投靠异族。”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要问的，异族是什么，边关为什么会失守，这些你如今都不必知道。”
“等将来你真正到了这关口的时候，所有的一切你都已经了解了。”
弈秋有些犹豫：“可是师傅......您为什么要让我背叛人族，投靠异族啊......”
褚胤又是伸出手摸了摸弈秋的脑袋：“我们这人族啊，人心复杂。”
“总有人打着不一样的心思，想要投机取巧。”
“所以，需要一个人去断了他们的后路。”
“让他们彻底断了念想。”
“而这个人，需要担起千古骂名，为世人所不齿。”
“烂柯镇其他孩子我不了解品性，了解的，也只有你最为合适。”
“可偏偏，这个人又是你。”
“你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让你去做这种事，为师亦于心不忍。”
弈秋抬起头：“这就是师父成为棋圣之后所看到的东西么？”
褚胤轻轻点了点头：“你若不想去做，为师亦不强求。”
“此事毕竟有些太过强人所难......”
弈秋打断道：“我愿意。”
“若是拯救天下苍生需要一个恶人，我愿意做这个恶人。”
褚胤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弟子，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弈秋笑道：“不管这烂柯镇的其他人在南北两国坐到了什么样的位置。”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能以自己的方式拯救天下苍生。”
“那不是很帅么？”
“清明。”
直到这一刻，清明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弈秋，也是如今这个被长乐夺取身体的弈秋。
他一直都在和自己说话。
就在清明反应过来的一瞬间，
脑海中猛然爆发出一阵巨响，整片灵台被一阵耀眼的华光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