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一点的时候,斯通很爱看那些游戏主播玩恐怖游戏。
生活在安全区域里的人们逐渐接触不到那些怪物,所以异体就成了恐怖游戏里的常客,斯通自己胆子小不敢玩,再加上这些买断制游戏需要一次性付清钱。
和财大气粗的陈清野,以及可以喊妈妈支援的安桂贤不同,斯通作为成年人,需要独自为自己所有的开销负责,他没爹没妈,也不肯求于他人,所以总有那么几个月资金十分紧张,稍微放纵就可能饿着,更不用说娱乐消费了,但是他又很想玩,所以唯一能够享受游戏滋味的就是看别人玩,而且除了主播,还有实时弹幕共享,让常态孤独的斯通觉得自己好像有了许多可以说说笑笑的玩伴一般,他喜欢这种环境。
斯通跑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里。
“我该怎么办。”
眼下的情景,比任何恐怖游戏都可怕,因为它是真实的。
我该怎么办。
面对过于复杂的情况,人的大脑很容易宕机,幸好斯通习惯思考的敏感性格,助他一臂之力;他很快从脑海里搜罗出一个人来——楚斩雨。
祂是序神,祂肯定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就算不知道,跟着祂肯定是安全的;人类文学里彼此救赎的桥段很多,但是现实中互相帮助的机会并不多,正常人,尤其是成年人,还是自己解决问题。
但是这个问题太大了。
尽管不知道自己和楚斩雨算不算朋友,但是毕竟一起经历过生死之交,斯通本能地觉得楚斩雨应该不介意他来依赖,军人嘛,保护平民是应该的。
我不就是平民吗?
要到哪去找楚斩雨呢。
假使楚斩雨是正常的,他可能不在统战部,可能也在思考现在的情况。
但是如果楚斩雨不正常——
去去去,楚斩雨不能不正常,唯一的倚仗,那斯通感觉自己就只能跳了。
一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是窗外,是房间里。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爬行。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那声音更清晰了。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不是爬行,是……在写什么?像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但是有很多很多支笔,同时在很多很多张纸上划过,他退后一步,盯着那面墙。
墙是白的,刚刷过的样子,平整得没有一丝裂纹。但他盯着看的时候,总觉得那些白在动,在流动,像活的一匹绸缎。
外面是街道,路灯,人行道,偶尔经过的人,和从窗户里看见的一样,安静得像默片。他看见有人在遛狗,狗张着嘴,应该是在叫,但没有声音。他看见有人在路边说话,嘴在动,表情在变,但没有声音。
整个世界被静音了。
露卡的界面上,数据如溪流般安静地流淌,艾伦躺在地上上,目光穿过透明的屏幕,落在窗外的城市上空。
这是火星第三区的中午,人造穹顶模拟出的阳光恰到好处地洒落,街道上人群往来,秩序井然,自从格式化的实验进入稳定期后,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安静。
太安静了。
他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甚至连杯壁上残留的水渍都是真实的,墨白坚持要他保留这些非必要的不完美,理由是过度完美的环境会加速管理者的人性剥离,艾伦当时觉得这个理由有些可笑,但他默许了,因为墨白也算是泰勒老师留给他的东西之一。
现在他看着那圈水渍,忽然理解了墨白的用意。
“检测到异常信号集群。”异常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艾伦放下咖啡杯。
“显示。”
全息屏幕展开,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艾伦的目光扫过那些参数:
“通讯频段的背景噪音……不对。”
他在空中虚点了几下,将数据拆解重组,那些看似随机的脉冲信号,在重新排列后呈现出一种极其微弱的规律性——不是露卡系统的通讯协议,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民用或军用加密格式。
“这是……独立的握手请求?”
艾伦坐直了身体。他将信号源定位展开,发现这些脉冲来自至少三十七个不同坐标,散布在火星、月球和地球之间。
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同步关系,像是有人在用一台古老的发报机,敲击着某种只有特定接收者才能理解的密语。
“追踪信号源终端。”
“正在执行。”
三秒钟后。
“无法追踪。目标终端未接入露卡网络,未使用标准通讯协议,未在任何注册设备数据库中留有识别码。”
艾伦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这些信号来自一些……完全不存在的终端?”
“准确描述:这些终端存在,但其软硬件系统经过深度改造,已彻底独立于露卡系统之外。它们之间的通讯不经过任何公共节点,使用私有的加密协议和跳频模式。以当前权限,无法获取任何终端的身份信息、位置信息或通讯内容。”
艾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依然井然有序。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情侣们手牵手走过街角的咖啡店。这个世界是他亲手设计的——没有饥饿,没有压迫,没有那种让人沦为野兽的绝望,所有人都按照自己最舒适的方式生活着,因为那些会伤害他人的恶意,已经被剥离了。
但现在,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话,未知,在完美的世界里,是不被允许的。
“数量有多少?”
“已确认的信号集群有三十七组。根据信号强度和握手频率推断,独立终端总数可能在六十至八十之间。”
“他们的目的?”
“无法分析。通讯内容完全加密,无法获取语义信息。”
艾伦转过身,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那三十七个红点上,它们像散布在星空中的暗星,明明存在,却无法被观测。
“你刚才说,这些终端是‘深度改造’过的?”
“是的,露卡系统在设计时采用底层嵌入协议,所有合法终端在出厂时即植入不可篡改的识别芯片。但检测到的这些终端,其硬件层被物理替换或修改,软件层被彻底重写,已完全脱离露卡的控制范围。改造者具备极高的技术水平,也许不逊于您。”
“我刚进入剑桥的年纪,也是第一次独立完成操作系统底层重写的年纪,那时候的他,可以在没有任何参考文档的情况下,用三周时间破解并重构一套军用级加密协议,现在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用同样的天赋,做着我不知道的事。”艾伦很平静地说,“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天下之英雄,如同过江之鲫。”
“基于现有数据,可能性排序如下:第一,追求隐私保护的普通技术爱好者,概率47%;第二,从事灰色产业的技术团队,概率32%;第三,某个组织的秘密通讯网络,概率18%;第四,针对您的监控或对抗系统,概率0.3%。”
“0.3%。”
艾伦知道自己的算法不会出错,也知道那3%的概率意味着什么,在统计学上,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问题在于这个完美的世界里,本不该有任何意外。
哪怕只有0.01%的可能,也意味着他的系统存在漏洞。
而漏洞,是需要修补的。
“墨白。”
他的声音不大,但话音刚落,身后的空气中便浮现出一个身影。
墨白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灰色外套,长发束在脑后,面容平静如水。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像一个从未离开过的影子。
“在。”
“你听到了?”
“听到了。三十七个信号集群,六十至八十个独立终端,改造者技术水平不错,目的不明。”墨白一字不差地复述:
“需要我做什么?”
艾伦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
阳光依旧温暖,人群依旧从容。那些在广场上奔跑的孩子,永远不用担心明天会饿肚子;那些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永远不会被后代遗忘。这是他用毕生心血换来的世界——他自己一百年的孤独。
他不能让任何东西破坏它。
“从火星开始。”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然后是地球。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都要找到。”
“找到之后?”
艾伦沉默了几秒钟。
窗外,一个孩子摔倒了,旁边的成年人立刻跑过去将他扶起。
孩子没有哭,成年人没有责备,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美好。
“杀了他们。”
墨白微微颔首。
“不需要对他们怜悯。”艾伦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他们选择独立于系统之外,就意味着他们选择了不信任系统,就像自动脱离巢穴的雏鸟,活该冻毙于风雪,不信任系统的人不需要存在于系统。”
“明白。”
墨白转身准备离开,但艾伦叫住了她。
“等一下。”
墨白停下脚步。
艾伦从窗前走回,在桌边坐下。他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又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他问:
“为什么我会派你去?”
墨白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那是思考的光芒,也是人类才有的光芒。
“因为您需要陪伴楚斩雨。”
艾伦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是笑。
“你越来越像人了,墨白。”
“这是夸奖吗?”
“这是夸奖。”艾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说得对,我需要陪着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的锚点,而是因为……”他停了一下,目光越过墨白,落在墙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很多年前拍的,两个少年站在海边,一个黑发,一个金发,笑得毫无心机。
“因为他是那个人留给我的礼物。”
墨白没有追问。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问题,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去吧。”艾伦说,“找到那些杂音,让他们彻底消失。”
“是。”
墨白的身影消失在空气中。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艾伦重新躺回地上,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楚斩雨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蓝眼睛,那个没有心机的笑容,那个曾经叫作费因的少年。
“你知不知道。”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照片说话,“我做的这一切,有一半是因为不想再看到有人像你那样,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
墨白的身影出现在火星第三区的上空,她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
对于她这种存在,空间距离只是一个需要计算的参数。她悬浮在距离地面三百米的高空,俯视着下方的城市。
三十七个信号集群,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独立终端。
每一个独立终端,都对应着人。
墨白闭上眼睛,她的感知如潮水般扩散开去。电磁波、红外辐射、声波震动、人类活动留下的热痕迹……无数信息涌入她的意识,被筛选、分类、比对。
第一个信号源在东北方向,距离十七公里。那是一个居民区,中等收入人群的聚居地。信号在每晚十一点后变得活跃,持续约两个小时。
墨白睁开眼睛。
她消失在原地。
十七公里外的一栋公寓楼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熟睡。
墨白站在他的床边,低头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男人大约四十岁,面容疲惫,眼窝深陷,显然长期睡眠不足。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墨白一眼就认出那是改造过的终端设备。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盒子。
一秒钟。
足够她把整个系统的架构、代码、加密协议全部读取并分析完毕。
“原创性很高。”
她低声说:“但漏洞太多了。”
男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只有她,可以在执行任务的同时,依然保有提出这个问题的能力。
她收回手,转身离开。
男人继续熟睡。
他不会知道,今晚有个影子曾经站在他床边,他也不会知道,自己接下来不会再做那个奇怪的梦了——那个关于遥远星空的、醒来后总是让他怅然若失的梦。
墨白没有杀他。
艾伦说杀死。
但杀死的方式有很多种吧。
她选择让他忘记。
忘记那些深夜里的信号,忘记那个自己亲手打造的独立系统,忘记为什么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一丝若有若无的怀疑,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在这个完美的世界里,做一个幸福的、安静的、没有杂音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死亡。
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有些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