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仿佛被人朝着心口,扎了一刀。
他强行稳住心神:“如意,你年岁还小,你不懂。”
“你生母出身不显,一个外室,并不能给带来帮助。”
“若一切顺利,将你记在旁人名下,才是名正言顺。”
清如意缓缓低下头,拳头握紧。
“可祖父忘了,出身低的母亲,将我捧在手心,不曾受委屈。倒是诺大一个王府,将我当作人人可欺的奴才。”
少年的低语,让三个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要是他们胜利了,或者此时,还是荣耀的王府,自然可以说,成大事不拘小节,一切都能弥补。
现在落到这个田地,说什么都是空谈。
清如意再次叩拜,身形端正:“孙儿还有一件事,未曾告知。”
宁王他们已经不敢听了。
可有些事,是躲不开的。
“自孙儿进了皇陵,就有一股势力联系孙儿。”
“他们要孙儿,弑亲。”
“那些人不安好心,但,杀母之仇不可忘。”
这话一出,宁王妃觉得有点呼吸不上来,眼前发黑。
“你……”
宁王脸色苍白如纸:“是吃食里……”
“不错,这几日的饭菜里,孙儿都掺了毒,也该到药效发作的时候了。”
“孙儿不孝,亲自送长辈上路!”清如意再次顿首。
清耀大怒,他的儿子竟然敢杀他。
“你这个逆子!”他冲出去,想要掐死这个不孝子。
但脚步踉跄,一时竟然走不稳,倒在了地上。
宁王就比他体面多了。
“你走吧,记得不管他们许诺了什么,都不可信。”
清如意红了眼眶,爬起来,拎着食盒头也不回离开。
他不傻,从没信过那些人。
离开皇陵,还要依靠祖父的后手。
地宫里一时安静下来,宁王跌坐在地,眼神空洞,静待死亡。
“噼啪!”
电闪雷鸣,接着秋雨淅沥沥落下。
“陛下,宁王一家被毒杀,其孙清如意下落不明。”
一个太监跪在下首,小心翼翼道。
皇帝放下手中折子,脸上阴晴不定。
谁干的?
他可没打算让宁王死,毕竟和太后有言在先。
太快反悔,有损他颜面。
皇帝是想等太后死的时候,让宁王一家殉葬,全了他们情分。
咳咳,当然,这个不兴往外说。
很快,彦大人到了,为皇帝解惑。
“陛下,已经查清,宁王一家为清如意毒杀。”
“皇陵的人收网了,宁王残余势力被一网打尽,且还抓到了清如意。”
皇帝挑了挑眉。
倒是没想到,宁王最后的力量,甘愿给孙子,是想延续血脉吗?
“一个孩子,他的毒从哪来?”
彦大人犹豫了下。
“皇陵里,给清如意送毒之人,已经自尽。”
“但,陛下或许可以问问三皇子。”
不是彦大人神通广大,是三皇子太蠢。
宁王才在皇陵多久啊,陛下明松暗紧,派了不知道多少禁军。
三皇子行事够谨慎了,但还是让彦大人发现了端倪。
皇帝脸色骤然变冷。
“去吧,将刚才的事,如实禀告太后。由太后决定,可要问罪?”
“是。”
彦大人恭敬应下。
心中却明白,这个“如实”,肯定不能说三皇子的。
慈宁宫。
太后呆愣了许久,而后疯魔。
在宫殿里,公然骂皇帝,骂太子,宫女们早就退出去了。
由着她发疯。
好在,太后到底没真的疯了。
第二日,就松了口,要宽恕罪魁祸首。
当初她亲口说的,车裂而死,可清如意偏偏是宁王唯一骨血了。
她怎么能,让她儿子绝嗣呢?
不管这事背后还有谁,只要往下查,头一个要死的就是清如意。
太后心中悲痛,可还要配合着,将这事平息下去。
于是,宁王一家死了的事,在朝堂上连一个小水花都没掀起来。
太后一点没闹,大臣们也不傻,知道这事八成和皇帝没关系。
至此,宁王谋反一案,彻底落下帷幕。
但随之而来的,是对太子的弹劾。
罪名也都很合理。
随意调动朝廷大臣,而不经过兵部,有违朝廷律法。
私派礼部官员,与龟慈国和谈,不经朝廷……
还有弹劾金将军、赵大人过于媚上的。
就算他们都立下了功劳,但功是功,过是过。
弹劾的人,一部分是不怀好意,觉得太子势力太大,想要趁机打压。
另一部分,是真心觉得,这些事里,皇帝和太子办的太过分,不经过六部,肆意妄为。
表面弹劾太子,实际弹劾皇帝。
当然啦,大家也不傻,兵部尚书等几个朝廷肱骨,在事情发生前真的一点不知情吗?真的没帮着做遮掩吗?
那肯定有,但他们不承认,也不能公开承认。
不然皇帝和太子的有些说辞,就对不上了。
他们几位只能看着太子被弹劾,爱莫能助。
这弹劾不能完全说找茬,还是有意义的。
皇权过重,并不是好事。
皇帝若是英明神武,还好说,权力大不会肆意妄为。
但遇到这个残暴之君,又有权力在手,那官员和百姓都要倒霉。
对此,皇帝打算敷衍一下,金将军和赵大人都升了官,但是罚俸三个月。
至于太子,他准备让上个请罪折子,就小事化了。
可太子认罪了。
“孤不遵律法,专权擅势,愿意受罚。”清衍站出来,拱手道。
龙椅上,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一时没摸准,这孩子想要做什么。
几位尚书,和丞相对视一眼,感觉不太妙。
要是真罚了太子,皇帝定然心情不好。
上面的人心情不好,不得折腾他们?
弹劾殿下这事,做个警告作用就差不多了,谁能真让龙子受罚啊?
“臣以为,殿下乃特殊之事,特例而行,本意是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分忧,不当罚。”
吏部尚书百里藐头一个出列,维护太子。
“殿下一片苦心,何至于此?”
“平宁王谋反阴谋、乐家军攻城略地,都是大功,殿下功大于过,该赏赐。”
其他大人们纷纷表态。
真有意思,弹劾太子的是他们,现在转过来求情的,又是他们。
方银心中记下了,这朝堂之上,都是人精啊。
“此言差矣,功是功,过是过,当赏罚分明,我朝廷律法总不会是摆设。”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宋国公从后面走了出来。
宋国公,乃太子亲外祖父。
曾经为皇帝立下汗马功劳的人,但随着皇后去世,外孙性情孤僻,宋国公府在京城低调起来。
宋国公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大朝会,每十次请假三次。
小朝会根本不参加。
甚至宋家子弟,近几年都没有入仕。
这么知情识趣的外戚,是多少皇帝梦寐以求的?
可今日,一直充当透明人的宋国公站出来了,这让人不得不多想几层。
也有聪明人,很快将重点落在“律法”二字上。
要是没记错,太子刚才也提了。
众人不由心一沉,太子想做什么?
皇帝面不改色:“宋国公以为,太子之错,当如何罚?”
宋国公沉稳开口:“臣,不知。刑罚一事,该当问刑部。”
皇帝的视线就落在刑部尚书身上。
刑部尚书又不傻,已经明白,这是冲他来的。
他微微侧眸,看了眼吏部尚书。
后者垂着头,好像一点没发觉。
老狐狸!
刑部尚书冷哼,宋国公是太子的外祖父,百里藐就是太子心腹。
这俩人,今个是唱双簧,把他套进去了。
“按律,当官降二级,罚俸禄一年。”
“那就依你所言,太子身上其他职务暂免,先去刑部,做个郎中,好好学学我朝律法。”
皇帝直接下令。
郎中是五品官,比起太子手中现有的差事,可是降了不止二级。
明明算是重罚了,不知为何,满朝文武有点不安。
之后商议,宁王一家下葬的事,就很潦草。
都已经是庶人了,礼仪方面,不用选。
商量的是,把人下葬在哪儿。
皇帝很大度,允许他们陪葬先帝陵寝旁,让想争取的官员都没有发挥余地。
皇帝暗暗冷哼。
先帝不是最喜欢这个儿子吗?葬在一起,宁王好尽孝。
朝会结束,几位大人有意无意跟上宋国公。
“宋国公近来身体如何?”
“尚可。”
“宋国公是殿下外祖父,有些事就得当仁不让啊。”
“不知丞相大人何意?”
“殿下可是想修改律法?”
岳相也不绕圈子了,直接问。
近来刑部,又没什么大案要案,值得太子出手。
若说让太子进刑部历练,那更是不可能的。
太子资历早就够了,能力毋庸置疑。
“殿下心有沟壑,岂是你我能随意揣测的?”
宋国公脚步都不停顿一下的,自顾自出宫去。
岳相、几位尚书大人没再跟着了。
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没否认就是承认。
他们看了眼,不远处望着这里的文武百官,什么也没说,散了,回去当值。
这事似乎没掀起水花。
但谁都知道,狂风骤雨还在后头。
狂风骤雨的源头——清衍,一点自觉没有,打马出宫去了。
城门口,一架马车停在旁边。
钱凤萍坐在茶寮里,点了茶水点心。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京城的茶楼、茶寮都增添了点心。
且多数是切块的奶油蛋糕。
小小一块,价格可不低,但还真有人买。
这半年,吴东家在京郊圈地,盖了一个大的蛋糕作坊,现在能以一己之力,供应整个京城。
方家也出钱了。
蛋糕生意太大,很多人都打主意。
顾及方银在,倒是没人做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但……没有千日防贼道理。
于是,吴东家通过方家,拿到帖子,登上八王爷的门。
选八王爷,是吴东家和钱凤萍商量过的。
天底下少有人,身份尊贵能如八王爷一样的。
他还是个闲散富贵王爷,只要后半辈子,一直如此,就能安稳过余生。
拉八王爷上船,就是给了他们不倒的靠山。
这作坊里,三成的份子送给八王爷,四成归钱凤萍,另外三成归吴东家。
对此,吴东家非常感慨方家的厚道。
方家已经不同往日,有权有钱有技术,就是占六成,也合情合理。
可钱凤萍不同意。
自家拿的钱,没吴东家投入多。
至于技术,这些年蛋糕店分成不少。
吴东家不仅出大头,还要安排人手,维系运营,那才是费时费力的。
钱凤萍想自己拿个三成,但吴东家哪敢握四成啊?
最后,钱凤萍退了一步。
自有了蛋糕作坊,带动京郊村落不少女子的就业。
钱凤萍提议的,最好要女子来,天下男子找活有多种渠道,女子就艰难很多。
以前他们蛋糕店的师傅们,也是女子多。
吴东家也不介意这点,但他想买人。
卖身契在手里,他才有安全感。
钱凤萍认为,既然是大作坊,可以流水线工程。
蛋糕烤制、奶油,这两样核心的买人。
但还有很多杂活,比如,烤盘清洗、蛋糕包装、给各店送货,或者安排取货。
这些人手,完全可以雇人。
吴东家觉得有道理,出于对钱凤萍的尊重,他还真优先雇女子。
作坊附近村落的女子,一开始敢来的少。
只有活不下去的寡妇、或者需要养家女子,壮着胆子来。
来了两日,发现作坊里从上到下都是女子,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村落里就都知道了。
然后来干活的人就多了。
筛选人、立规矩、签文书……这套流程不用吴东家费心,交给手下女管事了。
还别说,这些女子大多数都干的很好。
她们实在太珍惜,这个每日赚15文到30文的机会了,都不敢懈怠。
有那么一两个偷奸耍滑的,女管事第二日,就不许她再来。
就这样,作坊和附近村落的关系,融合的更好了。
这给作坊带来不少便利。
生意越来越大,加上时不时的新品刺激,目前京城谁不知奶油蛋糕?
对了,现在不止钱凤萍做新品。
她鼓励师傅们,自个琢磨新样式,一旦琢磨出来,重赏五十两。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小瞧了人的创造力,真有人天赋异禀。
钱凤萍现在尝的,就是咸奶油豆乳。
不过她心思没在吃上,放下勺子,止不住向城门口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