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一时凝滞，十分尴尬。
阿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毕竟实际情况是，昨晚被“发疯”的明明是他自己。
“阿申，我们......”小龙女挺着明显隆起的腹部，刚要开口。
可下一秒，她忽然上半身一晃，顿感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径直朝阿申怀里栽倒过去。
“龙儿。”阿申表情大变，慌忙伸手将她牢牢抱住，“你怎么了？龙儿！”
只见怀里的小龙女浑身不住地轻颤，皮肤上的细密红鳞，竟像退潮般，一点点缩回皮肤之下，逐渐隐没、消失。
最后，只在她右侧脸颊上，留下一小片如同旧伤疤似的鳞片，固执存在着。
阿申见她这般变化，只当是出了什么问题，心下大急。
他顾不上其他，立马抱起不省人事的小龙女，撞开残破的叶茧，纵身跳下芒果树，发足朝着棺伯院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跑得极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不到一刻钟，便冲进了那座熟悉的院落。
“棺伯！棺伯——”
正在院子里埋头凿木的棺伯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浑身光亮、怀里却紧抱着小龙女的阿申，惊得手一滑，刻刀“当啷”掉在地上。
他蹭地站起身，眼睛瞪得老大：“阿申！！你小子......真、真把龙儿肚子给...搞大了？！”
阿申哪还顾得上解释这个，抱着人急步上前。
“棺伯，快！快看看龙儿！她不知怎么就昏过去了？”
棺伯神色一凛，立刻转身：“跟老夫一起进屋。”
两人进了屋，阿申小心地将小龙女平放在床榻上。
棺伯不敢耽搁，立刻上前搭脉，凝神细查。
这一查，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最后，棺伯缓缓收手，目光复杂地落在小龙女脸颊一小片红鳞上，神情一时恍惚。
“棺伯，到底怎么样？”阿申心急如焚。
棺伯转身，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模样。
“暂无大碍。”
“只是骤然气血亏空，身子太虚才撑不住昏倒的。”
“啊？棺伯您没看错吧？”阿申问道。
“嗯。”棺伯肯定回答，“回头吃点好的，补一补就能缓过来。”
说完，他再次看向阿申，眼神里那份复杂越发明显。
“就是......你小子，还真有‘本事’，竟真闹出‘人命’了。”
阿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冤又急。
“棺伯，不是......我是被逼的。”
“再说了，就一个晚上，这、这也太荒唐了！”
情急之下，他顾不得许多，便将昨晚如何被土中央设计困住，如何身不由己，乃至那可能存在的“神丹妙药”之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棺伯静静听完，站在那里，半晌没有作声。
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阿央......到底还是改不了他的毛病。”
“何止是毛病。”阿申愤懑难平，“那土老瘪简直毫无人性。”
“龙儿可是他的亲闺女，他竟也下得了这种手......”
棺伯抬手止住他的话音，眉头稍蹙。
“方才老夫仔细探查，不知道是不是吃了你所说的神丹妙药？”
“龙儿腹中情形确有蹊跷，仿佛被什么力量隔绝了，看不真切。”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看向阿申，苍老的脸上竟慢慢露出一丝宽慰的、近乎慈祥的笑意。
“那里面，确实有生命的迹象在。”
他走上前，拍了拍阿申的肩膀。
“小子，你这是有福了。”
“老头子我看着，心里也替你们高兴。”
“往后，你们小两口就别在外面风餐露宿了，就安心住这儿吧。”
阿申仍有些发懵：“棺伯......我、我真要......当爹了？”
棺伯肯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小龙女忽然睫毛剧烈颤动，发出一声惊叫：“阿申......别走......”
随即猛地睁开了眼睛。
“龙儿，你醒了。”阿申立刻抢到床边，小心地将她扶坐起来，“你刚才可吓坏我了。”
小龙女浑身绵软，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虚弱地倚靠着阿申。
“阿申，我......我怎么一点力气都没了......”
她尝试着动了动胳膊，却蓦地愣住。
小龙女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上面不再是冰冷坚硬的鳞片，而是光滑的、属于人类的肌肤。
“阿申！我......我有皮肤了？！”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双手，反复看着，又急切地感受着身体的其他部分，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阿申！我变成人了！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看着小龙女眼中迸发出的、几乎满溢出来的希冀光芒。
阿申心中酸涩与怜爱交织。
他用力点了点头：“是真的，龙儿。”
“你......现在是变成人了。”
小龙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是喜悦的泪水。
“我变成人了......我不再是妖怪了。阿申，我不再是妖怪了......”
她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颊，可当手指触碰到右侧那片残留的鳞片时，所有的笑容和喜悦转瞬冻结。
“......怎么会？”她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带着惶恐，“这里还有......我还是妖怪......”
她猛地抓住阿申的手臂，仰起脸，眼中满是不安。
“阿申，我......我还是妖怪，你会......你会嫌弃我吗？”
阿申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温柔而坚定地，在那道鳞片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
“我喜欢着呢。”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怎么样，都好看。”
“阿申~”小龙女再也忍不住，呜咽着扑进阿申怀里，将他紧紧抱住，“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棺伯站在门边，看着屋内相拥的两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最为舒展、欣慰的一个笑容。
他悄无声息地转过身，离开屋子，给小两口留下单独的空间。
等阿申再次从屋里出来时，天色已过了大半天。
小龙女目前没了身为妖怪的力量，加上又怀着身孕，此刻的她心神格外脆弱不安。
阿申陪在一旁，安抚了很久，才让她重新休息睡去。
他独自站在院子里，头顶的阳光刺眼，让他感觉一切都那么恍惚而不真实。
正当他出神间，一股熟悉的鲜香飘了过来。
他循着味道走到院子外，只见棺伯正蹲在地上，守着一口咕嘟冒泡的大铁锅。
然而，眼前的棺伯却与此前所见不同。
他衣衫破了好几处，裸露的手臂和脸上添了好几道新鲜的伤口，渗着血丝，看上去颇为狼狈。
“棺伯，您这是怎么了？”阿申快步走近，瞥见锅里翻滚的奶白色鱼汤，更是惊讶。
“听屁咚他们说，您这里不是早没存货量了吗？”
棺伯没抬头，只拿着木勺轻轻搅动锅里的汤。
“没什么，刚去河里现抓的。”
“只是那河被阿央动了手脚，我一靠近，河里的脏东西就会发了疯似的对我群攻......”
“呵呵......不过，老头子我好歹还有几手保命的本事，抓条鱼回来给龙儿补一补身子，倒还办得到。”
阿申怔住了。
他看着棺伯花白头发间新增的伤痕，再看看那锅在简陋灶火上静静沸腾的鱼汤，一股滚烫的暖意混着酸涩猛地堵在了心口。
他喉头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棺伯......您对龙儿，真好。”
这话说得很轻，却沉甸甸的，落进了熬汤的烟火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