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夜色浓得像墨。
十六铺的火光,还在燃烧,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可那冲天的喊杀声,火光,只照亮了码头和沿江的街道。
周边的房屋,稍远一点的地方,仍然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王才带着两百多明军,出城以后,沿着小路,往十六铺方向,慢慢的走去。
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嘀咕着。
他这个老武夫,心里有些发虚——太安静了。
刚才,还能听见清狗子的喊杀声,百姓的哭喊声。
可现在,到了地方以后,周边的声音,就少了许多。
唯有靠近城墙,护城河的地方,才有冲天的喊杀声,打炮声。
“停!!!”
他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周边的兵将,也都紧张兮兮的,顿时就停下来,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有人喘着粗气,有人左顾右盼,机灵的人,都开始解开绳索了。
王才,趴在战马上,侧耳听了听,还是听不出什么鬼玩意。
可是,老杀将的经验,让他更加警觉了,胆寒了。
“耗子,不对劲呐!!”
“耗子,清狗子,都死哪里去了”
“耗子,老百姓呢,都死完了,不可能啊”
、、、
旁边的郝百总,被人叫成了郝子,也没有一丁点的生气。
这个老杀将,正蹲在地上,表情凝重,死死盯着周边的房子和巷子。
“是啊,没错”
“草了,是有点不对劲”
“他妈的,这帮清狗子,不可能都杀到前面去的”
“他妈的,正常领兵的人,都会留下兵力,巡视周边,留断后的”
“不对,很不对,有大问题,王头,要不,咱们撤吧,,”
、、、
郝子,他也是百战老卒子,脸色也有点白了,怕了。
老贼头,更惜命,留着青山在,不怕没仗打,不怕没娘们。
“屁话,,”
王千总,不为所动,反而是怒骂一声。
他盯着黑夜,远处的火光,护城河上的喊杀声,脸色阴晴不定。
“死耗子,你倒是说的轻松,”
“现在就回去了,两手空空,王头能饶了咱们??”
“到时候,咱们,不死也得脱层皮,官帽子都被撸掉了”
、、、
他可没那么傻,没那么天真。
王戎,派他领兵出来,肯定是想战功的,更想平息城内富商,文官的怒火。
这要是光秃秃的跑回去,啥战功都没有,如何交代啊。
他是领头的,也是第一个被处罚的,肯定跑不掉。
“继续走,走走走”
“他妈的,该死的易昌,跑到前面去了,一个屁消息都没有”
“耗子,你先走,慢一点,小心一点,警惕性高一点,梁老贼,不好惹”
、、、
就这样,两百多号人,继续往前走去。
走了不到半里地,前面出现了一片废墟,黑烟袅袅。
这个地方,已经到了十六铺的边缘地界。
七八间被烧毁的店铺,周边的民房,也无一幸免。
墙倒屋塌,只剩下几根黑漆漆的木梁矗在那里,像骷髅的肋骨。
废墟后面,是一片黑沉沉的巷子,很深啊。
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民宅,黑烟袅袅,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
“吁吁、、”
王才勒住马,又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片巷子,眼眸深邃,眉头拧成了麻花。
老杀将的第六感,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死耗子,快快快”
“弓弩手,长枪手,上前”
他拔出钢刀,遥指前面的黑洞洞,骤然下令。
百总郝子,也早发现了不对劲,大手一挥,亲自往前冲。
身后,身穿甲胄的精兵,十几个,全部散开了,变成了散兵阵。
一个个,猫着腰,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巷子,上面残破的房子。
“点火把,往前扔”
郝百总,一边往前走,一边挥手下令。
几个老卒子,掏出火折子,点燃火把,用力抛进巷子里。
火把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照亮了巷子里的景象。
空荡荡的,一眼通透,什么也没有。
王才,郝子,都松了一口气,脸色轻松了不少。
“吱吱吱,,”
正要下令继续前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是弓弦绷紧的声音。
不是一把弓,是几十把弓,同时绷紧。
弓弩手,太熟悉了,发出的那种沉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嘶嘶嘶,,”
王才,一众老卒子,倒吸凉气,全都猛地抬起头。
巷子周边的屋顶上,房梁上,齐刷刷地站起了一排排黑影。
地上残留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黑脸。
太熟悉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清兵的脸,狰狞、冷酷,眼睛里冒着野兽一样的光。
他们手里,端着弓弩,箭尖对准了下面的明军。
“有埋伏,,”
王才,郝子的话,他们惊恐的猪叫声,还没有喊完。
屋顶上的清军,弓弩手,已经松开了弦。
“放!”
房梁一声怒吼,几十支箭同时离弦。
嗖嗖嗖——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利得像鬼叫。
“啊,,”
明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倒了一片。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捂着脸惨叫,哀嚎,更有的人转身就跑。
箭矢破甲,黑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同伴的脸上,身上。
“不要慌!不要慌!”
“结阵,举盾,不要乱啊”
、、、
王才,肝胆俱裂,奋力嘶吼,可没有人听他的。
有心算无心,偷袭,变成了反偷袭,被伏击了。
黑暗中的箭矢,孽杀,惊慌失措的绿营降兵,已经有点崩了。
“放,继续放,,”
巷子里,房顶上,继续传出清军的嗜血下令。
屋顶上的弓弩手,又放了一轮箭。
这一轮更准,专往那些穿着甲胄的精兵身上招呼。
一个精兵,被射中眼眶。
箭矢从眼眶穿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一箭两洞。
这个老卒子,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精兵,被射中脖子,血从脖子里喷出来。
他捂着脖子,跪倒在地上,嘴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血。
牛眼子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撤!快撤!”
王才也慌了,嘶吼着,打马往回跑。
跑不了,设伏的人,可不会给他们机会的。
他们的来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更多的清兵,堵住了,围住了。
“哈哈哈,,”
当先一人,发出残忍,嗜血的猪叫声。
身材魁梧,手提一把鬼头大刀,正是王虎手下的千总梁彦。
他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上百个刀斧手,清一色甲士。
个个虎背熊腰,手里提着厚背砍刀,狼牙棒,长柄斧头。
黝黑的甲胄,在火光里闪着暗沉沉的冷光。
“嘿嘿嘿”
梁千总,面露凶残,咧嘴狞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今晚的他,可爽了。
金银抢够了,美貌妇人,他也玩弄了好几个,身心俱爽。
接着,王虎的将令来了,要他带人去布防,小小贼人出城。
想不到啊,半个时辰不到,战功,首级,又上门了。
心中暗道,还是游击大人给力啊,给的军令太完美了。
一个老北门,一个小东门。
两个方向,里面的乱贼,都可以冲出来,搞偷袭的。
至于,新北门,护城河方向,都快堵死了,肯定出不来的。
还是他梁彦,命好啊,不愧是梁总兵的族人,祖坟冒青烟,一荣俱荣。
“好贼子,乱臣贼子”
“好贼子,往哪里跑啊”
“干尼玛的,老子,等你们很久了”
“曹尼玛的,一群乱臣贼子,老子的头发,都快等白了”
“曹尼玛的,马逢知,狗改不了吃屎,还是做了反贼啊”
、、、
叫着,吼着,梁彦突然停顿了。
借着月色,火把的余光,他发现了异常,不得了的东西。
牛眼子爆瞪,眼眸惊悚,大砍刀遥指狼狈的王才,继续暴吼怒骂:
“草了,曹尼玛的”
“草了,还是光头将,剃了光头啊”
“曹尼玛啊,干尼祖宗啊,乱臣贼子,不得好死”
“马逢知,马老贼,也不撒泡狗尿,照照自己的鬼模样”
“就他这个小身板,吃喝嫖赌睡,身子骨,早就夸了,也配光头将啊”
“马老贼,乱臣贼子,勾连大西贼,不得好死,人人得而诛之”
、、、
王虎的军队,是先锋军。
他们奉了梁化风的将令,南下松江府,准备收复上海县。
主将王虎,千总王小七,梁彦,梁飞,百总王长平,百总苏安。
实际上,他们都是挺担忧的,内心有顾忌。
毕竟,他们没有得到确切的情报,信息,证明马逢知反了。
很自然的,上海县,他们也不知道,到底反,还是没反。
里面的守军,他们也不清楚,到底是贼兵,还是自己人。
刚才的炮击,还有偷袭,抢劫十六铺,驱杀丁壮,进攻新北门。
实际上,他们都是担着风险的。
现在,终于可以确定了,确认了。
上海县,沦陷了,被马逢知的人,偷袭拿下来了。
同时,梁彦这个千总,也吓了个半死。
光头将啊,大西贼啊,让人闻风丧胆的光头军,凶名远播啊。
马逢知,马老贼,也坐实了,勾结大西贼,朱家贼,做了光头降将。
这一次,梁总兵的出兵,是对的,是剿灭战。
名正言顺,忠贞不二,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