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辽东大地一片银装素裹,狂烈的西北风将雪吹打在人的脸上。风中辽地的雪与他处不同,那不是雪花、而是雪粒,让人感觉持续不断的刺痛。
静远村外的村道上,由于迎着风,戴着狗皮帽子的贾天寿和牛二将头低沁在胸前。
两个人的手都交叉在另一个袖口当中,高高隆起的背上,都背着从山上打来的柴禾,喷吐着白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当中艰难跋涉。
辽东环境恶劣的程度与后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及至村口,一个身影倒卧在地,一动不动,身上的衣衫十分单薄,整个人已经被雪埋了半边,身边散落一地的柴禾。
路过时牛二用脚蹬了蹬那个人,随后对着贾天寿淡淡地道:“死了。”
“认出是谁没有?”
“应该是鄂莫海主子家这次抓回来的包衣,叫啥给忘了……”
两个人不管是对话还是表情,情绪上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这样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第一年的冬天是包衣们的鬼门关,也是分水岭。
只有熬过了第一个冬天,才算一个堪用的奴才,主家才会对他进行一些投入。
而那些死了的,就跟生下来就夭的牲畜没有任何区别。
至少有三成的包衣扛不过第一个冬天。
贾天寿想起那年冬天缺少吃食的赛纳额家的那个包衣,他扒着门框大声尖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死了挺好,还能少遭点罪。”
两个人又将那人散落一地的柴禾拾掇起来,背在自己的背上。
背部的担子又重了,将两个人的腰身又压弯了一些。
刚刚推开院门,贾天寿就咧嘴傻笑了起来。
因为他听见了一阵小孩子的啼哭声。
小腹明显鼓起来的马姐儿,听到声音以后从屋内走出,帮着两个人卸下沉重的柴禾,又殷勤地用鸡毛掸子扫掉两个人身上的雪。
“瞧你俩冻得,快进屋。”
马姐儿推开门赶忙冲两个人招呼了一声,一阵暖意袭来,让贾天寿和牛二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冷风吹进屋内,孩子的啼哭声更大了点儿。
贾天寿小心翼翼地挨到南炕上,炕头铺了一床绸面棉里、内絮棉花的被子,这是贾天寿从滦州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战利品,为的就是给那丹珠和孩子用。
那丹珠正窝在被子里,怀里抱着一个几个月大小的女孩儿,她抬头看了一眼贾天寿,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双手抱着孩子向前一伸,示意贾天寿抱抱。
贾天寿高兴地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接,但又极快地缩了回来:“身上埋汰,还凉,等洗了再抱。”
那丹珠点了点头:“早间的饭,见你俩一直没回来,还坐在锅里,去对付一口。”
贾天寿摇了摇头:“现在粮食金贵,你和马姐儿吃了就行,我俩不吃了,等晚上再说。”
他说完,又伸手摸了摸炕头,对着外间喊道:“把刚打回来的柴往灶坑里填点儿,炕上还是有点凉嗖。”
“哎!”
外间的马姐应了一声。
但紧接着贾天寿又道:“你大着肚子别去,叫牛二去!”
过了一会往灶坑里填好柴的牛二掀开帘子进了里屋,闷着头从墙上摘了蓑衣,又往外走。
“做什么去?”贾天寿有些奇怪。
“看看牲口,怎么也得添把草了。”
他出门的瞬间,马姐也恰好端着一盆热水进屋,两个人碰了一下,马姐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没让盆洒了。
如果是早先,她早就破口大骂了,但这一次没有。
贾天寿净了手,洗了脸,又在炕头将两只手捂得热热的,这才抱起孩子逗弄。
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怀里是他的崽儿,是他的后,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盔甲,更是他未来的希望。
大概今年二月的时候,那丹珠终于临盆,生产那日,贾天寿和牛二还在明地,家里只有那丹珠和马姐儿两个人,那丹珠生不出来。
还是马姐儿冒着风雪去请了稳婆过来,好在稳婆来了,九死一生当中,那丹珠抽到了生签,而就算这,那丹珠即便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身子还是有些不利索。
六月回到家时,听闻了这件事以后,贾天寿当即给马姐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又将从明地带回来的一件昂贵的银镯子送给了马姐。
贾天寿是抬了旗的,别看在真正的旗人面前上不得台面。
但在这个小家当中,那还是如同土皇帝一般。
马姐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推辞,可贾天寿又以主子的身份叫她强行守礼并收下首饰。
紧接着,贾天寿就按照之前说的,为牛二和马姐牵了线搭了桥,让两个人结为了夫妻。
过往两个人互相都看不上眼儿,但却都默默地接受了贾天寿的安排。
两个人心里也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很快,马姐儿的肚子也隆了起来,为了报马姐的恩情,贾天寿叫他们从柴房搬到了正屋的北炕,这样马姐儿就能顺顺利利的熬过这一个冬天。
贾天寿觉得自己这一步棋走的再正确不过。
因为贾天寿敏锐的感受到,所有人都变了。
当小二时十分市侩油滑的牛二,现在变得稳重,开始主动去做一些之前他不说,就绝对不会做的活。
而以往暴躁动辄对着牛二非打即骂的马姐儿,也收敛了性子,开始温声细语起来。
最大的变化还当属那丹珠,之前哪怕两个人睡在一个炕上,哪怕贾天寿抬了旗,但那丹珠与他几乎无话,甚至偶尔看向他的眼神,都是那种主子对奴才的厌恶与不屑。
可现在,那丹珠不仅没了往日那种神情,还会主动与他说说话。
这就是“家”的力量。
对于现在的生活,贾天寿是再满意不过了。
“哎,跟你说话呢,发什么愣呢?”
正在思忖之间的贾天寿的身子被那丹珠一撞,清醒了过来。
“啊?你说啥?”
“我说,可惜是个闺女,咱们再生个儿子。”
贾天寿的嘴咧的更大了:“行行行,都听你的,不过得等你身子彻底好了,闺女再大了一些再说。”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话,忽然听见院子当中的牛二似乎在和人说着什么。
贾天寿放下孩子,推门走了出去。
“贾哥,主子派人来传话,说叫咱们过去一趟。”
贾天寿有些讶然:“又要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