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没有说话。
王大海继续说:“振国哥,我脑子没你灵光,但我也在学,我看见了电视里的铁路规划图,还有宝钢项目的进展...自己瞎猜的,也不知道猜的对不对?”
赵振国转头看着窗外,浦东的荒野在冬日的薄雾里缓缓展开,远处的打桩机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像大地的心跳。
“嗯,不错,有长进。”
被夸的王大海龇着大板牙,笑得可开心了。
王大海换了个挡,车子拐上了一条石子路,颠簸着向川沙方向开去。
到了那块地,赵振国下车站在那片填平的土地中央环顾四周。
四十七亩地,虽然还是一片裸露的黄土地,但已经铺了碎石道路、搭了整齐的工棚、拉了电线和水管。
远处能看到外高桥保税区正在施工的围墙轮廓,再远一点是长江入海口灰白色的天际线。
王大海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等着他说话。
赵振国弯腰捏了一把脚下的泥土。
碎石下面垫了混凝土层,厚实而平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王大海说:
“过几个月,这里会来几批设备。德国的,工业检测设备,要先在这边做仓储和初步组装。你到时候把靠南边那两排工棚清出来,地面再加固一层,设备怕潮。”
王大海点头:“行。靠南那两排我已经铺了水泥地面了,本来打算做仓库用的。”
“辛苦了。”赵振国说。
“辛苦啥。”王大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一下远处正在施工的保税区围墙,“过两年这里热闹起来了,我回老家也好吹牛。”
两个人并排站在冬天的风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苏醒的土地。
当天晚上,赵振国在浦东一家酒店里跟唐康泰又碰了一面,聊设备清单的进展。
两人在酒店咖啡厅坐下,赵振国把黄罗拔那边发来的初步报价和型号清单递给唐康泰。
“你先看看,哪些是最紧缺的,我让黄罗拔优先锁货。”
唐康泰接过清单翻了几页,脸上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振国,你这渠道可以啊。这几台德国产的工业ct检测仪,宝钢进口处之前询过价,走国营渠道要排队等八个月。你这边报价比他们低了百分之十五,而且交货期承诺三个月内。”
"黄罗拔在法兰克福跟那家厂商有长期协议。"赵振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而且我有现款支付,不用走信用证周期,所以价格有优势。"
唐康泰把清单收进公文包,点了点头。
"我回去就递给项目筹备组。振国,你这次帮我解决了大问题。宝钢今年这个项目工期卡得很紧,设备要是等太久,整个进度都要推后。”
"你帮我,我帮你。”赵振国说,“川沙那块地的事,你也帮我盯着。”
唐康泰看了他一眼,笑了。
"放心,我已经把你们那块地的资料放进配套项目选址方案里了。如果不出意外,四月份之前就能定下来。"
——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宝钢项目的细节,唐康泰bb机响了,说有事情先走了。
春节前的半个月,赵振国往返于京城和海市之间跑了三趟。
第一趟是1月底,他带着王大海去川沙地块周边仔细勘测了一遍,确认了接入主干道的路线和水电气线路走向。
第二趟是2月初,唐康泰那边传来消息:宝钢项目筹备组对川沙那块地作为仓储配套的方案很感兴趣,要求赵振国提供一份详细的地块基础条件报告。
赵振国当天就让王大海找了测绘队进场测量,连夜赶出了报告。
第三趟是春节前最后一周,黄罗拔从欧洲发来传真,确认了第一批十台工业检测设备的采购合同,总金额四十七万德国马克,交货期两个月内。
除夕前一天,赵振国回到京城。
推门进四合院的时候,安安康康正蹲在院子里往雪人身上插胡萝卜鼻子。
两个小孩一前一后扑上来,一个抱住他的左腿一个抱住他的右腿,仰头喊“爸爸带好吃的没有”。
赵振国从行李里掏出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康康抢到了山楂糕,安安抢到了茯苓饼,两人满意地跑回屋里炫耀去了。
棠棠从北房探出头来:“爸,妈妈在厨房包饺子呢,让你进去帮忙。”
赵振国走进厨房,暖气扑了一脸。
婶子正站在案板前擀饺子皮,宋婉清在包饺子。
厨房里热气氤氲,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北房的大圆桌旁吃年夜饭。
桌上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葱烧海参、什锦砂锅、凉拌藕片、炸春卷,还有宋婉清亲手包的猪肉大葱馅饺子。
安安康康每人举着一瓶北冰洋汽水,棠棠端着一杯橙汁,赵振国和宋婉清面前各放了一只小酒杯,里面倒着茅台。
赵振国站起来举杯。
他的目光扫过桌边的四张面孔:宋婉清端坐微笑,棠棠安静地握着杯子,安安康康正偷偷用筷子戳盘子里的炸春卷。
他清了清嗓子说:“这一年,大家辛苦了。婉清最辛苦,医院和学校两头跑,还管着这两个小的。棠棠这次期末考进了年级前三,爸爸替你高兴。安安康康,你们两个别戳春卷了,听爸爸把话说完。”
两个孩子立刻把手缩回去,坐得笔直。
赵振国笑了一下:“明年呢,爸爸可能会更忙一些。海市那边有很多事要跑。但不管爸爸在哪里,家永远是在这儿。棠棠明年高考,该看书看书、该放松放松,爸爸妈妈不对你有任何硬性要求,你考到哪里都是好的。安安康康,你们两个九月就要上小学了,从现在开始要学会自己收拾书包、自己穿衣服、自己把玩具归位。”
康康立刻举手:“我我我!我收拾得可好了!”
安安撇嘴:“你上回把积木塞到床底下叫收拾得好?”
“那叫——那叫整理!”
“行了。”宋婉清笑着打断他们,“先吃饭,吃饱了再讨论整理的问题。”
全家碰杯。
六个杯子在圆桌上空碰出一圈清脆的响声。
窗外不知哪家的烟花开始放了,"嗖"的一声窜上半空,"砰"地炸开一朵彩色的光。
安安康康立刻丢下筷子冲到窗边去看,棠棠也跟着站起来,趴在窗玻璃上望着夜空。
宋婉清起身去给两个孩子拿外套披上。
赵振国端着酒杯坐在桌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四道剪影,宋婉清弯腰给康康系围巾,棠棠伸手帮安安拍了拍肩上的饼干渣,两个小的仰着头,脸上映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烟花光。
烟花散尽之后,安安康康被婶子带回了厢房睡觉。
棠棠也回了自己房间。
宋婉清收拾完碗碟,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到廊下,在赵振国旁边坐下来。
京城冬夜的星空很高很远,院子里安静极了。
宋婉清把果盘放在两人之间的廊凳上,叉了一块苹果递给他。
“振国,”她开口,“我在想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