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赵振国把烟按灭在铁皮盒里,招手。
“休息得怎么样?”赵振国问。
“还行。”君玥笑,“这趟辛苦,但boss阔气,两百万丑元,让我觉得也没那么累了。”
君玥心里其实存着一个疑问,为什么赵振国偏偏等到第四天才来。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振国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先把话接了过去。
“等了你四天,”他说,语气平常,“一来,你确实该歇一歇,两年在海上的日子,不是睡三天就能缓过来的。二来,狮城那边也需要时间...
那条壳子船已经进港了。排水量跟你开回来的那条差不多,船型也很接近,废钢市场上买的,壳子还算完整,但里面全掏空了,主机卖给了孟加拉拆船厂,辅机卖给了印尼人,舵机、螺旋桨都没了,只剩个铁壳子和几根光秃秃的吊杆。
原始图纸我们看过,毛子远东船厂造的重型滚装船,线型跟我们的那条三四分像,上层建筑矮一点,甲板宽度差不多。”
君玥抬眼看他,没打断。
“老周那边已经把人手安排好了。焊工、油漆工、一个从电影厂退下来的道具师傅,在裕廊那边一个小修船坞里,正照着‘鲸’号的图纸改。”
赵振国伸手从座位底下又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刚才那个厚,里面是一叠照片,俯拍和侧面都有,“你到了狮城,具体盯着改造的事。做戏要做全套,不是随便刷两层漆就能蒙混过关的。”
君玥翻着照片,把壳子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船体的基本轮廓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但细节一塌糊涂,补丁焊得像蜈蚣爬,桅杆底座摇摇晃晃,甲板上的舱口盖用帆布绷的,按下去就是一个坑。
最扎眼的是左舷,那是空的。
“两个目的。”赵振国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把这条壳子船改到从外面看、从照片上拍、从二十米外目视辨认,跟‘鲸’号是同一型船。第二,通过改造的过程,买的什么设备、找的什么人、传出去的什么风声,让盯着我们的人相信,我们买‘鲸’号就是为了改赌船。”
赵振国叹了口气,“那帮人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这次要让他们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鲸正在被改造成海上赌场。他们信了,‘鲸’号就安全了。”
“船厂靠得住吗?”君玥问。
赵振国笑了一下:“宏发船业,老板是福建人,跟老周有二十年的交情。厂里从上到下都是自己人,嘴严,手稳。你在那边不用操心安全问题,哪怕你跟那条壳子船是明面上的靶子,也会有人替你把暗处的眼睛盯回去。”
“要不是不能保证你的安全,李子聪不跟我急眼啊?”
君玥呵呵了两声,把照片和授权书收进文件袋,靠在座椅上。
“壳子船那边进度怎么样?”
“骨架和舱室隔板已经搭了七成。你到了接手进度,不用赶,按正常工程节奏走。关键是每一道工序都要留下痕迹,采购单、施工记录、工人签收、船厂日志,所有能证明‘我们确实在改赌船’的纸质线索,都要做实。”
“做实。”君玥重复了一遍。
“后天晚上八点四十的飞机,港岛转狮城,”赵振国说,“阿忠接你。”
她点头,推开车门。夜里风凉,她裹紧夹克往招待所楼里走。
走了几步,楼门口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李子聪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伞,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他整个人看起来依然有些疲惫,眼底泛着青灰。
“我跟你说句话就走。”他说。
君玥停下来,看着他。
“那个任务,”李子聪说,“狮城的那个,我跟你一起去。”
君玥皱了一下眉。
“别急着摇头。”李子聪抬起手,掌心朝外,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我不放心你。”
“子聪——”
他打断她,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但至少让我站在你旁边看着你做事,行不行?”
夜风从厂区方向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和铁锈味。君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能看清他眼里的认真,那里面没有冲动的火光,是一种经过沉淀之后沉下来的、安静的坚定。
“不行。”她说。
李子聪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君玥说,“是因为你不能去。你去了,我的注意力会被分走。子聪,你在我旁边,我会分心。”
这句话说得很直。直得李子聪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明白了。”他说,声音不高,“那我不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把君玥被风吹乱的领口拢了拢,动作很轻,指尖在她锁骨上方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安全回来。”他说,“等你那件事了了,再给我一个答案。不管是什么答案,我都接着。”
君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招待所的楼门。
楼道里的白炽灯照着她的背影,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李子聪站在夜色里目送那扇门关上,然后把手插进裤兜,触到了那个绒布盒子冰凉的边角。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转身往厂区方向走去。
——
第五天傍晚君玥坐上了南下的航班。
第三天凌晨抵达樟宜,出关时天还没亮,候机楼灯火通明。
她拎着小行李箱出来,看见一个年轻男人举着块硬纸板站在人群最前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
“君小姐?我叫阿忠。车在外面。”
一辆淡黄丰田面包车,副驾驶堆着蓝色塑料布和几把漆刷。
阿忠开车沿高速往西,天色渐亮,狮城的清晨湿润闷热,路旁棕榈树轻摇。
壳子船停在裕廊东侧“宏发船业”修船坞里。
从坞边看去,暗灰色的船体轮廓有几分眼熟,干舷高度、甲板宽度、上层建筑比例,跟“鲸”号五六分像。
焊工和油漆工在甲板上各忙各的,舱室隔板已焊完大半,机舱里新装了一台二手发电机组,正在接线。
姓邱的道具师傅六十几岁,以前在邵氏片场干过,此刻正蹲在左舷甲板上,拿着卷尺丈量一副角铁骨架。
君玥爬上舷梯,甲板上堆着没拆封的镀锌板材和几卷电缆。她走到左舷蹲下来看了看焊接质量,焊缝均匀,支撑角度跟“鲸”号原船的飞行甲板基座完全一致。
邱师傅从老花镜上方看她一眼,咧嘴笑:“说了要以假乱真,那就是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