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把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点上,“图个结果。”
“结果?”周振邦抬起一点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精烧的还是别的什么,“结果在哪儿呢?我们在那边推上去一个人,费了多大力气你心里没数?”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捶桌子,震得盘子碗都跳了一下。
“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啊!”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快要兜不住的委屈和愤懑,“可是现在开起来没完没了的会?这他妈算什么?”
赵振国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对面那个趴在桌上的男人,看着他那微微耸动的肩背,看着他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反复。
他知道周振邦不是在抱怨,他是在怕。
怕机会从指缝里滑走,怕对面那位撑不住,怕所有的努力到头来都白费。
“我知道。我知道你着急,我也急。但有些事不是急就能解决的。你信我,那帮人不是不知道这事儿有多重要,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胆子养起来。你给他们时间,他们会转过弯来的。”
周振邦的额头抵在桌面上,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了一些,像是酒精终于把他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松开了。
赵振国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按灭在烟灰缸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想太多了,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是周末,你在家歇两天,什么都别想。”
周振邦是被赵振国半扶半架着送出馆子的。
赵振国把他塞进后座的时候周振邦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赵振国没听清,弯下腰问了句“你说啥”,回应他的是一串匀称的鼾声。
赵振国也觉得憋屈,回去之后联系了安德森,让他想办法找丑国的关系给那位施施压。
第二天傍晚,安德森的加密回复终于到了。
“主人,我理解你的急切,渠道我可以去想办法疏通。但说实话,我这边听小道消息。
丑国那边已经在给那位施压了,动作不小。怕是那位很快也会做出自己的选择。依我看,不妨先静观其变。”
赵振国盯着屏幕,目光凝在那里许久没有移动。
这倒是个好消息,他下意识地想打电话告诉周振邦,手指都已经悬在电话上方了,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那是小道消息,不是正式渠道确认的情报,万一有误...
他回复安德森,请他动用可靠途径核实一下丑国施压的具体程度和那位目前的反应。
发送完毕,赵振国整个人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空落落的酸楚,阿水牺牲之后,他们在这边的消息确实比从前少了一大截。
以前阿水在的时候,这种层级的动向总能提前三两天有风声传过来,可现在呢,连安德森的回话都要靠“小道消息”撑着。
他摇了摇头,把那股无力的感觉从脑子里赶出去,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叹气的时候。
——
星期一早上,周振邦从窝了两天的床上爬起来,刮了胡子,人看着略有些精神。
躺了两天,其实也没咋睡,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人到了单位,依然蔫蔫的。
屁股还没挨着椅子,门就“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秘书小刘几乎是一头撞进来的,“周、周局!”
小刘气喘吁吁的,“领导让您马上去一趟,说是有紧急情况。”
周振邦拉椅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情况?”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
“我不清楚,”小刘说,“但领导的秘书刚才亲自打电话过来的,说请您务必马上过去,一刻也别耽误。”
——
周振邦敲门进去的时候,领导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
领导把信函推过来,示意周振邦先看看这个。
周振邦目光落在那封信函的底部,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那里盖着一枚印章。红色的,方方正正的,章面上的字迹被盖得清清楚楚。
是岛那边的章。
周振邦脑子里“嗡”了一声,第一反应是这东西是伪造的。
这些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各种假冒伪劣的文件、信函、证明,他经手查过的不下几十件。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问,领导先说话了。
“你看出来了。”领导靠在椅背上,面色凝重,“今天早上接洽团那边送过来的。一个从岛上来京城考察的代表团,他们团的某个成员在咱们的接待晚宴上,把这封信塞进了接洽团团长的包里,接洽团长打开看了,觉得东西很重要,没敢耽搁,立刻上报,东西就经过初步检验,确定安全之后,送到了我这里。”
周振邦往前走了两步,弯腰仔细看着那枚印章。
红色印泥的颜色很正,章面边缘清晰锐利,没有任何模糊或晕开的痕迹。
“你能看出这章的真假吗?”领导问。
周振邦摇摇头,“这个肉眼分辨不了,可能要上机器!”
领导点了点头。“你先仔细看看内容。”
周振邦展开信函,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内容不长,措辞克制而审慎,但在那些温文尔雅的句子里,周振邦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信息:
对方表达了对老家这边善意的感谢,认可了之前几次“非正式沟通”的价值,并且...
周振邦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心跳骤然加快,信末有一段话,希望有机会能“回老家看看”,亲自走一走、看一看。
“回老家看看”。
这五个字在黑墨水写成的句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但周振邦盯着它们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他知道这字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语境里,“回老家看看”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回乡探亲,它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一个表态。
“领导,”周振邦把信函小心地折好,放回桌面上,声音沉稳了下来,“这事儿不简单。信上写的这些内容,如果传出去,影响太大了。我需要弄清楚这封信到底是怎么传过来的,那个托信的人是谁,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
领导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亲自去查,从头到尾查清楚。信是真的还是假的,托信的人是诚心还是别有用心,背后有没有什么陷阱。这些都要搞明白。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让他们任何人察觉到异常。我给你三天时间,够不够?”
“够了。”周振邦没有丝毫犹豫,“我这就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