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清晨。
教学楼的公告板前人头攒动。
受之前深渊战火的影响，教务处连夜贴出了期末考核的新规：取消所有理论笔试，统统改为实战。
考核分设三科：召唤兽协同、无限制对抗、魔窟生存。各年级错峰进行。
法伦双手插兜，立于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附则上的加粗条款。
“采纳学生会建议，本次考核开启‘实战创伤模式’。撤销一切保护结界，最大程度还原真实战场。选择该模式并通过者，获高额学分加成。”
审批落款处，赫然签着学生会会长——凯撒的名字。
法伦微微挑眉。
学生会这帮守旧派，什么时候转性了？
没等他细想，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法伦会长，我们会长有请。”
转过头，来人正是凯撒的未婚妻，维内蒂娅。
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凯撒正埋首于半人高的卷宗堆里。
他整个人瘦削了一圈，脸上刚结痂的伤痕自颧骨斜拉至下颌，非但不显狼狈，反而衬得那双金瞳愈发锐利。
在病榻上躺了几天，仿佛一把火，将这位将军次子身上多余的杂质彻底烧了个干净。
“来得正好。”凯撒连头都没抬，随手甩过来一份草案。
法伦没急着看，反而拖了张椅子舒服地坐下，揶揄道：“凯撒少爷，这么雷厉风行，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凯撒终于瞥了他一眼：“没办法。各种意义上，时间都不多了。”
法伦闻言收起笑意，随手翻开草案。
渐渐地，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
期末大考如期而至。
第一科，召唤兽协同作战。
考场设在大训练场，五人一组同时开考。
主考官是苏珊夫人，几名执行部老师在旁坐镇。
考核内容很直白：指挥召唤兽完成战术目标，按默契度、执行力和临场应变综合打分。
第一组，法伦首发出场。
伴随着召唤阵的光芒闪烁，杰克霜精踏入考场。
这个身高还不到一米的小家伙刚一现身，原本嘈杂的训练场瞬间陷入了死寂。
无他，只因为那股萦绕在小雪精周身的威压。
那是实打实的、在莫尔兰荒野上经历过生死血战才淬炼出的传说级压迫感。
苏珊夫人眼皮一跳，握紧了手中的记分笔。
接下来的考核，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走秀。
冰封、减速、绝对冻结。
杰克霜精甚至不需要法伦开口，单凭一个眼神，便将所有战术指令执行得严丝合缝。
对付这些毫无生气的模拟靶，对它来说简直比切菜还容易。
苏珊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在记录表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S”。
场边，法伦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要不是教务处死规定必须本人到场签字，他都想让杰克霜精自己来代考算了。
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测试，对现在的他来说，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
战后的他，早已不需要靠几场考试来证明什么。
一组考完才能离场。
等待的间隙，法伦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的妮可身上。
她正指挥着由电雷猫进化的“雷君”，配合梦狐妖上演一场暴力的斩首战术。
幻影诱敌，雷君绕背。
雷光乍现的瞬间，敌方指挥中枢便宣告瘫痪。
极致的速度与破坏力，全程不过数息。
但真正让法伦在意的，并非她行云流水的战术，而是她的神情。
那张向来挂着笑意的脸上，此刻竟只剩下冷硬与专注。
宛如一头真正见过了血、正在迅速蜕变的孤狼。
考核结束。
妮可没像往常那样跑过来讨要奖赏，只是远远地冲法伦竖了个大拇指，便独自走向场边。
她肩上挎着个硕大的战术背包，被压得微微弓起了背。
自从深渊战争结束，活下来的妮可，似乎把原本的浮躁彻底埋葬了。
法伦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从事后的任务报告上，也只看到了妮可带着平民杀出重围这种，没有太多信息量的句子。
法伦收回视线，转头望向另一侧。
温蒂的水愈巫医八爪齐张，同时撑开多重治疗结界与净化领域。
几名被模拟兽重创的考生被触手稳稳托住。
温蒂在后方焦急地指挥着止血，而巫医的触手舞动得远比她的指令更精准迅速。
苏珊夫人审视良久，落下了一个“A”。
次日，武装召唤师考场。
维恩赤膊立于场中央，左手反握着一把厚重的练习斧。
右肩绷带下，新生骨骼的轮廓若隐若现，显然，这疯子根本等不及断肢完全重生。
全程没有任何辅助能力，纯凭肉身搏杀。
“你的武装呢？”苏珊夫人蹙眉，像是提醒一样，苏珊夫人补了一句，“像你这样的情况，延期到下学期再考也行。”
“没关系。”维恩咧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打这玩意儿，我自己来就行。”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狂风骤雨般扑了出去。
单手挥斧的轨迹老辣至极。
最后一击，斧刃精准砸中假想敌弱点，恐怖的力道竟生生将模拟靶出了一丝裂纹。
全场鸦雀无声。
苏珊夫人默然片刻，给出了“b+”，并破例加上备注：纯个人实力完成。
暮色渐浓。
法伦在回宿舍的路上撞见了妮可。
她正蹲在路阶上，将刚从商店街买到的压缩干粮、工具与一张泛黄的地图死命塞进那个大号背包。
“什么时候走？”
妮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用力拉上拉链：“明天考完就走。”
她站起身，将那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背包狠狠甩上肩头。
“就不陪你们跨年啦，好好享受吧。”她的语气出奇的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家族里有些不得不处理的事情。”
明明法伦并没有问什么，但妮可还是自己说出来了。
而且还是，此前闭口不提的家族。
法伦静静地看着她。
“下学期我不一定赶得及回来报到。”妮可咧开嘴，又露出了痞笑，“万一我没回来的话，我房间里的……”
法伦没说话，只是伸手入怀，摸出一枚执行部的应急通讯水晶，屈指一弹，落入她掌心。
之前法伦也用过，这次回来之后，他还找内金德曼讨要了一个。
“别说这种话。”法伦揉了揉妮可的脑袋。
“摇人嘛，懂的。”妮可利落地将水晶揣进口袋，摆了摆手。
“走吧，先回宿舍，既然明天就离开的话，今晚不得吃顿好的。”法伦拍了拍妮可的肩膀。
妮可欲言又止之后，将那一抹不安全部收入心底。
“那我要吃那个饺子！”
……
临近跨年，阿瓦隆内的节庆氛围终于冲淡了战后的阴霾。
中央喷泉换上了崭新的底座，四周挂满了预科班小孩们的剪纸。
装备部试放烟花出了岔子，一发明亮的光焰短暂照亮了教学楼未修补的破洞，惹来广场上一阵哄堂大笑。
赫本商行展位更是霸气地铺开了小半条街，限定版周边如印钞机般高速运转，供不应求。
期末次科，无限制对抗赛。
规则极其粗暴：单挑对决，手段不限，抽签决定对手。
当电子大屏幕上的抽签榜单最终定格时，全场哗然。
法伦·特里斯，对阵，凯撒·尤利西斯。
曾经阿瓦隆学院名副其实的双子星。
如今，这两人在狭小的擂台上，提前相遇了。
擂台之上，狂风大作。
凯撒身后，三头远古巨龙的虚影轰然显化。
龙座姿态，全面开启！
三龙之力加诸于身，凯撒满头金发在魔力风暴中狂舞，那双原本就锐利的金瞳此刻犹如沸腾的熔岩。
擂台另一端，法伦面色平静，体态放松，就像是散步的途中刚好走到了擂台上一样。
“齐格飞。”
经过了最终强化后的齐格飞登场，光是那股属于屠龙者的气势，就已经让坐在龙座之上的凯撒露出了忌惮的神情。
死寂。
短暂的死寂过后，凯撒率先发难。
三色融合的毁灭龙息自龙座喷涌而出。
狂暴的能量将沿途的空气尽数抽干，化作一道直径数米的恐怖光柱，直奔法伦面门。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法伦连手都没抬。
齐格飞动了。
这位身披银色龙血铠甲的英灵，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大剑，巴尔蒙克。
剑身上，暗红色的“龙心”纹章骤然亮起。
没有华丽的剑技，没有震天的怒吼。
只有属于“屠龙者”法则的碾压。
一剑挥落。
“哧——”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那道足以重创高阶传奇的融合龙息，在触碰剑锋的瞬间，如同热刃切黄油般被毫无悬念地一分为二。
狂暴的魔力顺着法伦两侧呼啸而过，狠狠砸在后方的结界上，激起漫天光雨。
凯撒的金瞳猛地收缩。
还没等他变招，一股源自血脉本源的战栗，毫无征兆地笼罩了整个擂台。
【屠龙宣告】。
上一秒还不可一世的三头远古巨龙虚影，此刻竟齐齐发出了凄厉的哀鸣。
尼德霍格的黑炎溃散，巴哈姆特的元素熄灭，科尔基斯的绝对防御如蛛网般寸寸碎裂。
在屠龙法则面前，神性龙种，唯有恐惧。
齐格飞抬头，头盔下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王座上的凯撒。
他双腿微曲，下一秒，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红交织的闪电拔地而起。
巨剑斩落。
“轰！”
由三龙之力凝聚而成的无敌龙座，甚至没能撑过半息，便在巴尔蒙克的锋芒下轰然崩塌，化作漫天碎裂的纯粹光点。
全场鸦雀无声。
这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的对决。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大训练场爆发出了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雷鸣欢呼。
夜色深沉。
法伦独自步入卡美洛公馆的地下训练室。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巴拉加斯的魔龙本源晶体。
探照灯的冷光下，这块暗红色的结晶宛如一颗鲜活的心脏，缓慢而有力地脉动着。
法伦先是画好了献祭法阵。
随后，齐格飞应召浮现，高大的身躯单膝跪地，双手恭敬地承接龙晶。
触及掌心的刹那，龙晶瞬间化为狂暴的液态烈焰，顺着英灵的银色龙鳞极速攀爬。
极致的高温在铠甲上烙下暗金纹路，最终于其胸口处汇聚，凝结为一枚闪烁着妖异红光的龙心纹章。
屠龙者缓缓站起，横置大剑，庄重立誓。
法伦注视着那枚“龙心”，目光微沉。
次日。
期末终考“魔窟攻略”正式落幕。
总成绩榜单前，人头攒动。
亚坦以微弱的差距紧随法伦与凯撒之后，赫然位列一年级第三。
星星的头衔易主，而学生会也因正副会长在前三占了两个位置而再次获得了学生间的威望。
回去的路上，千代并肩而行。
“可惜，差了一点。”千代有些愤懑地说。
“毕竟力量不稳定嘛。”
千代的总分低于凯撒与亚坦两人，屈居第四，其中比较大的一个原因便是，千代力量的暴走，还没办法很好地控制住。
沉默了好一会儿。
“明天便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千代轻声说。
“嗯。”
“妮可走了。”
“嗯。”
“新年祭的流程表我已经放在你桌上了，里面，单独夹了一份给你的。”
法伦微微侧目。
一旁高挑修长的千代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步伐平稳得挑不出毛病，但头顶的暖光，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掩盖住她耳畔那悄悄爬上的一抹绯红。
“知道了。”法伦轻声应道。
这时，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到了法伦的鼻子之上。
“下雪了。”
岁末的最后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静静地覆住了这座历经沧桑的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