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电城的祭天之日,来得比叶涣预想中更张扬。
天还未亮,城中的金属街道便已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叶涣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袍,混在人流中向城西移动,一旁灰画时不时啧啧称奇。
“叶小子你看!那老头背着块比人还大的引雷石,走路都不带喘的!”
“还有那姑娘,怀里抱的木头疙瘩,念力波动比你上次在秘境捡的雷击木还强!”
叶涣顺着灰画的指点望去,只见往来修士大多背着各式器物——有的是布满孔洞的黑色石头,有的是焦黑开裂的古木,还有的捧着刻满扭曲符文的妖兽骨头。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郁的雷霆气息,显然是为祭祀准备的“供品”。
“主人,这些东西虽蕴含雷力,却多是废材。”飞盒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引雷石杂质太多,引雷木早已失了灵性,也就那些兽骨上的符文还有些意思。”
“倒是实用。”叶涣低声道。
“比起用活物祭祀,这些死物反倒更合雷尊者的路数。”
他这几日没闲着,除了观察雷宫动静,也从客栈掌柜口中打听到不少消息。
最让他在意的,是关于棋尊者的零星传闻——据说数月前,有位身着素袍、总拿着副棋盘的修士曾在雷阁附近现身,与几位雷阁核心成员有过密谈。
“听说那几位修士后来都得了天大好处,修为突飞猛进。”当时掌柜的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艳羡。
“但也怪,他们每次提起那位修士,都说自己欠了笔‘因果’,具体是什么,却半个字不肯多说。”
因果?
叶涣当时便心头一动。
他寻棋尊者,正是为了解开‘竹’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棋尊者竟会在此地与雷阁修士结下因果,还让对方心甘情愿承受。
“本灵倒是觉得,这因果怕是不那么好还。”竹简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以棋喻道者,最善布局。今日欠下的,他日必以数倍偿还,甚至可能……拿命来抵。”
叶涣脚步微顿。
他想起棋尊者的传闻——那位尊者从不出手,却总能让对手在不知不觉中落入陷阱,最终或疯或死,皆如棋子般被舍弃。
若真是他在此地布下棋子,这递电城的繁华之下,恐怕早已暗流汹涌。
“叶小子快看!雷宫那边开始了!”
灰画的惊呼将叶涣拉回现实。他抬眼望去,只见雷尊宫殿前的广场上,已堆满了各式祭祀器物。
数百名修士围着器物站成圆圈,身体上中印着相同的法印,口中吟诵着晦涩的咒文。
随着咒文响起,那些引雷石、引雷木开始自发震颤,表面浮现出与广场大阵同源的纹路。
雷尊者再次现身,依旧是玄色长袍,兜帽遮脸。
他走到广场中央,伸出右手按在那尊破界雷炮上。
刹那间,整座广场的阵法纹路全部亮起,将所有祭祀器物的雷力抽离,汇聚成一道紫色光柱直冲天际。
“那是……引雷祖咒阵的起手式!”灰画咋咋呼呼道。
“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说是上古时期用来沟通天雷的阵法,没想到真有人能催动!”
叶涣屏住呼吸。
光柱冲入云层的瞬间,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变色。
东边的云层如同被墨汁染过,迅速向中央聚拢,不过片刻便遮天蔽日,厚重的乌云里不断有紫色电弧窜动,发出沉闷的雷鸣。
“要变天了。”飞盒的声音带着警惕。
“主人,这云层里的雷霆之力,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广场上的修士们却愈发兴奋。
有人举起手中的短铳朝天射击,红色的电雷霆在半空炸开,像是在回应乌云;有人直接运转功法,主动引动周围的雷力,让电弧缠绕在自己身上,发出畅快的嘶吼。
“以死物为媒,以人心为引,这雷尊者倒是把祭天玩出了新花样。”叶涣低声道。
“他不是在祭祀天地,是在借祭天之名,强行引动天雷淬炼此城。”
“快看那些人!”灰画突然道。
“他们把引雷石往自己身上贴!疯了不成?”
叶涣望去,只见不少修士将带来的引雷石砸碎,将碎石抹在额头、手臂上。
那些碎石接触到皮肤,立刻释放出细密的电弧,灼烧得皮肤滋滋作响,他们却面不改色,反而露出享受的神情。
“修仙本就逆天而行,这点痛算什么!”旁边有个络腮胡修士听到叶涣的低语,扭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雷尊者说了,挨过这祭天惊雷,我等的雷法修为至少能精进三成以上!”
“可这天雷……”叶涣看着乌云中越来越盛的雷光。
“怕是不止淬体那么简单。”
“你是外乡人吧?”络腮胡修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每年祭天都是这样!雷越大,好处越多!去年有位前辈在雷里待了三天,直接从化丹突破到圆通了!”
叶涣还想说什么,却见雷尊者抬起了手。
“恭迎天雷降世!”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指令。
话音刚落,乌云中便劈下第一道闪电——不是寻常的银白色,而是深邃的紫色,粗如水桶,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精准地落在广场中央的光柱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观雷台都在摇晃。光柱吸收了紫雷,变得更加凝实,随即分裂成无数道细小的雷丝,如同雨水般洒向广场上的修士。
那些修士纷纷张开双臂,任由雷丝穿透身体,不少人身上冒出黑烟,却无一人退缩。
“疯了……真是疯了……”叶涣身边有个刚来递电城的年轻修士喃喃道,脸色惨白。
“哪有拿天雷当甘霖吸的?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你懂什么!”络腮胡修士瞪了他一眼。
“这是雷尊者给我们的恩赐!寻常雷系修士一辈子都遇不到的雷霆洗礼,我们每年都能享受!”
叶涣的心沉了下去。
他能看到,那些雷丝并非纯粹的天地灵气,其中夹杂着极细微的毁灭之力。
短时间内或许能刺激修为增长,但长此以往,必然会损伤根基,甚至影响神智。
“叶小子,你听!”灰画的声音带着紧张,“旁边那几个雷阁的人在说,这次的天雷要持续半个月!”
叶涣猛地转头,正好听到不远处几个银甲修士的交谈。
“……尊者说了,今年祭天要彻底激活城底的雷脉,这半个月的雷暴只是开始……”
“太好了!有半个月的天雷淬炼,我的‘雷骨’肯定能大成!”
“等雷脉激活,递电城就能成为南域第一大城,到时候看谁还敢小瞧我们!”
半个月?
叶涣倒吸一口凉气。
别说半个月,就是三天的持续雷暴,也足以让寻常修士形神俱灭。
这哪里是祭天,分明是一场以全城人为鼎炉的豪赌。
“走!”叶涣当机立断,转身便向观雷台下方走去。
“叶小子,不等了?”灰画问道。
“再待下去,怕是要被当成鼎炉一起炼了。”叶涣加快脚步。
“棋尊者的事,日后再查,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顺着人流向外挤,周围的修士大多沉浸在雷暴带来的亢奋中,没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只有希流电似乎瞥见了他的背影,远远喊了一声“叶红”,却被雷鸣声盖过。
刚走出雷宫范围,天空便再次劈下数道紫雷,落在城池的金属城墙上,溅起漫天电弧。
城墙吸收了雷光,表面的纹路亮起,将一部分雷霆之力导入城内,让整座城都笼罩在淡淡的雷雾中。
“这城……快成一个巨大的雷狱了。”飞盒沉声道。
“人心不足,便以雷霆填之。”竹简的声音带着嘲讽。
“汝觉得他们是疯了,或许在他们自己看来,这是通往更强的捷径。”
叶涣想起那些主动引雷的修士,想起络腮胡修士脸上的狂热,心中五味杂陈“可这捷径,是用命铺出来的。”
“本灵倒觉得,未必全是坏事。”竹简道。
“天雷狂暴,却也清明。或许真能劈醒几个执迷不悟的,让他们看清这所谓的‘捷径’究竟通向何方。”
“劈醒?别劈死就不错了!”灰画忍不住吐槽。
“吾看这雷尊者就是个疯子!拿一城人的性命搞实验,亏得还有那么多人把他当神拜!”
“嗡——”
话音刚落,一道细小的青色电弧突然从斜后方射来,直取叶涣后心。
这电弧速度极快,且隐没在弥漫的雷雾中,若非飞盒提前预警,根本无从察觉。
“主人小心!”
飞盒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叶涣腰间的银色盒子骤然飞出,化作巨大化的银盒。
盒盖一开,一股灰色的乱力喷涌而出,瞬间将青色电弧吞噬。
“谁?”叶涣转身,警惕地看向电弧射来的方向。
只见街角阴影里,站着一个身着雷阁服饰的修士,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手中握着一柄短铳,铳口还在冒着青烟。
“外乡人,擅自离开祭天范围,可是大罪。”修士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与雷暴同样狂热的光芒。
“雷尊者说了,今日的天雷,不容任何人缺席。”
他说着,再次扣动扳机,数道青雷从铳口射出,编织成一张雷网罩向叶涣。
“不知死活。”叶涣眼神一冷,一旁的灰画瞬间飞出,化作一幅展开的水墨画。
“灰火,起!”
随着灰画的低喝,画中燃起灰色火焰,火焰落地化作火墙,将雷网挡住。
青雷撞在火墙上,发出滋滋的响声,竟被火焰一点点吞噬。
“有点意思。”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更加兴奋。
“不过,这点能耐,还不够看!”
他双手结印,周身雷力暴涨,竟开始引动天空的紫雷。
“本灵来会会他。”竹简的声音响起,一道金色灵力从叶涣储物袋中射出,在空中化作一根竹简,竹简展开,无数金色符文飞出,如同利剑般斩向修士。
金色符文蕴含着纯粹的灵力,专克雷霆之力。
修士引来的紫雷刚靠近符文,便被层层瓦解。
他脸色一变,刚想后退,飞盒已化作一道银光追上,盒身撞在他胸口,灰色乱力瞬间侵入体内。
“噗——”
修士喷出一口黑血,手中的短铳掉落在地,眼中的狂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你……你到底是谁?”
叶涣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飞盒飞回他一旁,表面的灰光闪烁,显然是吞噬了对方一部分灵力。
“滚。”叶涣吐出一个字。
修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
叶涣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这修士的修为不过化丹中期,却敢对自己出手,显然是被祭天的狂热冲昏了头脑,甚至可能……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
“叶小子,这城里不对劲。”灰画声音凝重。
“那修士的眼神,跟被阵法控制了似的。”
“是雷力影响了神智。”竹简道,“长时间被雷霆淬炼,心智不坚者容易变得偏执狂热,形同傀儡。”
叶涣抬头望向笼罩在乌云下的递电城,城中不断传来修士的嘶吼和雷鸣的巨响,交织成一曲疯狂的乐章。
他忽然觉得,棋尊者选择在此地布局,或许并非偶然。
“走吧,离这城远点。”叶涣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向城外走去。
“这半个月的雷暴,不知会催生多少变数。我们就在城外等着,看看这场以人心为赌注的祭天,最终会走向何方。”
飞盒轻轻震动,像是在应和。
灰画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叶小子,你说……那些被棋尊者种下因果的人,会不会在这场雷暴里出事?”
叶涣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不知道。但我知道,棋子落定之时,总会有人先流血。”
身后的递电城,雷暴愈发狂暴,紫色的闪电如同巨龙般在乌云中翻腾,将整座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而叶涣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城外的山林中,只留下那座在雷霆中狂欢的城池,独自走向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