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雾气还未散尽,叶涣踏着沾湿的草叶走出隐匿阵时,靴底碾过几颗露水晶莹的碎石。
灰画卷着半片沾了晨露的叶子飞在他肩头,灰色的画卷边缘偶尔闪过几缕火光,像是在驱散晨间的凉意。
“叶小子,前面三里地就是戍洽之世的结界边缘了,那地方的空间波动乱得很,吾的阵法感应都有点发飘。”灰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画卷展开一角,露出里面流动的灰色符文。
“要不要吾先布个探查阵?”
叶涣抬手按住它跃跃欲试的画轴。
“不必,越是靠近,越要收敛气息。”他指尖划过储物袋口,金色的灵力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竹简,感应周围的空间节点,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本灵知晓。”竹简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一道极淡的金光从袋中溢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四周的空气里。
飞盒此刻正安静地伏在叶涣腰间,银色的盒身反射着透过树隙的碎光,偶尔有红色的电光在盒盖边缘一闪而逝。
“主人,西北方向有灵力残留,像是有人在此地停留过。”
叶涣脚步微顿。
“多久了?”
“不到一个时辰,残留的气息很淡,但带着一丝……甜腻的香气。”飞盒的声音顿了顿。
“像是某种灵花的味道,但被人为地加重了。”
“灵花?”灰画突然咋咋呼呼起来,“叶小子,这附近最出名的就是醉仙花了,那玩意儿香气能迷晕修士,难道是有人在这设了陷阱?”
“未必是陷阱。”叶涣眉头微蹙,他总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听过类似的描述。
就在这时,祖咒之珠突然在袋中翻了个身,带着不耐烦的腔调哼道。
“臭小子,别磨磨蹭蹭的,前面有三个老东西在盯着你呢,气息藏得倒是严实,可惜瞒不过本咒珠的空间感应。”
叶涣心中一凛。
“三个?”
“没错,两个女的,一个男的,修为都在尊者境,离咱们不到百丈。”祖咒之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这下有好戏看了,看你这木头脸怎么应付。”
叶涣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看向西北方向的密林。
那里的树木比别处茂密,阳光几乎透不进去,只有几缕光柱斜斜地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映出浮动的尘埃。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他扬声道,灵力在喉间流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林间的寂静。
片刻的沉默后,密林深处传来一阵轻笑,像是花瓣落地般轻柔,却带着说不出的魅惑。
“咯咯,叶小友倒是敏锐,这都被你发现了。”
随着话音,三道身影缓缓从树后走出。
走在最左边的是个身着粉色罗裙的女子,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有无数花瓣在其上流转。
她肌肤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娇蛮,此刻正微微嘟着嘴,一脸不虞地扭头看着旁边的树木,仿佛多看叶涣一眼都嫌麻烦。
叶涣一眼就认出了她花尊者。上次对方的分身自爆时那漫天飞舞的花瓣,他至今记忆犹新。
站在中间的女子则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劲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她双手抱胸,凤目微挑,看向叶涣的眼神里满是不耐,甚至还抬手扶了扶额,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头疼的事。
“凤霞尊者。”叶涣心中暗叹,这位的脾气比花尊者还要火爆,上次他为了灵宝们结果波及了对方的三个据点,据说损失惨重。
而站在最右边的是个身着青衫的男子,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片薄薄的水晶单片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探究和温和的笑意。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看起来最是无害。
“极尊者。”叶涣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位尊者行事最是莫测,上次在他的地盘上,对方看似无意的几句话。
却恰好点醒了他体内灵力的郁结,事后想来,倒像是刻意引导他突破一般。
三人站在一起,气息各不相同,却都带着尊者境修士特有的威压,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叶涣的手心微微出汗,他紧了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尖的灵力暗自运转。
他不确定眼前这三人是真身还是分身。
花尊者的分身自爆过一次,按说短时间内不该再轻易动用分身;凤霞尊者的据点被毁,若真是真身前来,恐怕不会只是站着看他;而极尊者……此人深不可测,更难判断。
“怎么,叶小友见到我们,就这反应?”花尊者终于转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又不像真的生气。
“上次一别,你倒是长进不少,连符道盟以及其他人都能从你手里吃亏。”
叶涣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花尊者说笑了,我不过是侥幸脱身罢了。倒是三位尊者,为何会在此地?”
“我们?”凤霞尊者冷哼一声,收回扶着额头的手,眼神锐利如刀。
“自然是来看看,能把符道盟搅得天翻地覆的小家伙,到底有什么能耐。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上次那一下,倒是帮我清理了几个早就想除掉的叛徒。”
这话听着像是道谢,语气里却满是火药味。
叶涣知道,对方显然还在记恨据点被毁的事。他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
“凤霞尊者言重了,此事纯属意外,并非有意为之。”
“意外?”凤霞尊者挑眉,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极尊者抬手制止了。
极尊者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微光,他看向叶涣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
“叶小友不必紧张,我们今日前来,并无恶意。只是听说你要去戍洽之世,正好我们也对那地方有些兴趣,便想着或许能同行一段。”
叶涣心中警铃大作。
这三人修为都远在他之上,若是真要对他不利,他几乎没有胜算。
可他们此刻的态度却十分奇怪,既没有动手的意思,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反而像是在……闲聊?
“同行就不必了。”叶涣缓缓摇头。
“我此去只是为了查明一些事情,不想叨扰三位尊者。”
“啧啧,叶小子,你这就没意思了。”灰画忍不住从叶涣肩头飞出来,画卷展开半幅,露出里面跳动的灰火。
“你们三个老东西,别以为吾看不出来,你们肯定没安好心!上次花尊者的分身自爆,差点把叶小子炸伤,这次又想干什么?”
“哦?这小东西倒是挺护主。”花尊者瞥了灰画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不过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能拦得住我们?若真想动手,你觉得你们还有机会站在这说话?”
“你!”灰画气得画卷都在发抖,灰色的火焰猛地窜高几分。
“吾才不怕你!大不了再让你自爆一次分身,看你心疼不心疼!”
“你这破画找死!”花尊者顿时炸毛,周身的灵力猛地波动起来,粉色的花瓣状灵力在她身周旋转,显然是真的动了气。
“上次自爆分身已经够麻烦了,你还敢提?信不信本尊者现在就把你烧成灰烬?”
“来啊!谁怕谁!”灰画也不甘示弱,无数灰色的符文从画卷中飞出,在叶涣身前组成一道防御阵。
“够了。”叶涣低喝一声,制止了灰画。
“灰画,先暂时忍下怒火。”
灰画委屈地哼了一声,还是乖乖地收敛了气息,缩回到叶涣肩头。
叶涣看向花尊者,语气平静。
“花尊者,灰画口无遮拦,还望恕罪。但我想,三位尊者若是真有恶意,也不必等到现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不知三位可否坦诚相告,究竟为何在此等候?”
凤霞尊者嗤笑一声。
“坦诚?叶小友,你在符道盟待了那么久,难道还没明白,这修真界哪来那么多坦诚?”她往前走了一步,火红的身影在幽暗的林间格外显眼。
“不过你放心,我们对你的小命暂时没兴趣,倒是对你体内的那股力量,有些好奇。”
“我的力量?”叶涣皱眉心中一惊。
“没错,”极尊者接过话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闪烁。
“上次你引动的那股力量,倒是有些意思。若是能完全掌控,前途不可限量。”他语气温和,像是在真心夸赞。
“我之前点拨你几句,也是想看看,你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叶涣心中一动。
“所以,你之前是故意引导我?”
“算是吧。”极尊者轻笑。
“毕竟,看着一颗好苗子被埋没,总是有些可惜的。而且,这修真界若是太死气沉沉,也没什么意思,不是吗?”
“哼,说得倒是好听。”祖咒之珠突然在叶涣脑海中哼道。
“这老东西眼里的算计都快溢出来了,还装什么温和。”
叶涣没有理会祖咒之珠,只是看着极尊者。
“尊者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每个人的道不同,我自己的路,还是想自己走。”
“有骨气。”极尊者赞许地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叶涣能感觉到,三人虽然没有动手,但周身的灵力始终锁定着他,只要他有任何异动,对方必然会立刻出手。
他心中快速盘算着,到底该如何脱身。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符道盟的那些人,想起了他们表面的道貌岸然和背地里的龌龊算计。
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看着三人,缓缓开口。
“三位尊者,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花尊者挑眉。
“哼,什么事?”
“你们觉得,”叶涣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行苟且之事,与你们这些被他们称为‘歪道’的人,有何不同?”
这话一出,林间顿时安静下来。
花尊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先是一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
“哈~你这小家伙,倒是敢说。怎么,被符道盟那帮伪君子坑了,就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了?”
凤霞尊者也收起了之前的不耐,眼神复杂地看着叶涣。
“你以为,我们会像他们那样,嘴上说着为了大道,暗地里却干着献祭这种勾当?”
叶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等待着答案。
极尊者推了推单片镜,忽然笑了。
“叶小友,你可知,为何他们称我们为歪道?”
叶涣摇头。
“因为我们做事,从不遮遮掩掩。”极尊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想要资源,会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去抢夺;他们想要杀戮,会说着‘清理门户’的借口动手。而我们,想要什么,便去拿;想杀谁,便动手。”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们承认自己贪婪,承认自己狠辣,承认自己不择手段。可他们呢?他们披着正道的外衣,做着比谁都肮脏的事,却还自诩清高,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
花尊者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许多。
“极尊者说得没错。本尊者想要那株千年草药,便直接去抢了,从不掩饰;上次你坏了我的事,我便自爆分身想困住你,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总好过某些人,明明想把你当成祭品,还装出一副为你好的样子。”
“就是。”凤霞尊者接口道。
“我那些据点,做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被你毁了,我自认倒霉,大不了再建就是。可符道盟呢?他们敢承认自己想打开戍洽之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没有丝毫掩饰,坦然得让叶涣有些意外。
他一直以为,这些尊者与那些正道修士,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
可此刻听他们所言,他们虽然行事乖张,却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坦诚”承认自己的恶,也不屑于伪装成善。
这种坦诚,反而让他之前想好的许多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会像符道盟的人那样,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的目的。
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自己的贪婪和狠辣,甚至带着几分对正道虚伪的嘲讽。
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彻底打乱了叶涣的思路。
他看着眼前的三人,花尊者依旧是那副娇蛮的样子,却没了之前的敌意。
凤霞尊者虽然还是冷着脸,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般锐利;极尊者依旧温和地笑着,镜片后的目光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们的笑容里,没有虚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和坦然。
叶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些所谓的“歪道”。
“怎么,被我们说懵了?”花尊者见叶涣半天不说话,忍不住打趣道。
“还是觉得,我们这些‘尊者’,和你想的不一样?”
叶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三位尊者的意思,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凤霞尊者冷哼一声,“记住,下次再遇到什么人,别只看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那帮人道貌岸然的样子,看着就烦。”
极尊者微微一笑。
“叶小友,我们说这些,并非想拉拢你,只是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没必要被那些虚伪的东西蒙蔽了双眼。”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戍洽之世就在前面,里面是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你若真要去,好自为之。”
说完,他对花尊者和凤霞尊者递了个眼色。
花尊者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身影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消失在密林深处。
凤霞尊者最后看了叶涣一眼,也化作一道红芒,紧随其后。
极尊者对着叶涣微微颔首,青衫一闪,同样不见了踪影。
三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仿佛只是路过此地,随意与他聊了几句。
直到三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林间,叶涣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叶小子,他们……就这么走了?”灰画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画卷上的灰火都慢了半拍。
“嗯。”叶涣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无法平静。
“本灵倒是觉得,他们说的话,未必是假的。”竹简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波动。
“至少,比符道盟那些人的言辞,要可信几分。”
飞盒也道。
“他们的气息虽然锁定了主人,但自始至终没有杀意,或许真的只是路过。”
“路过?”祖咒之珠嗤笑一声。
“这三个老狐狸,怎么可能只是路过。我看他们是在试探你,顺便给你提个醒,至于安的什么心,就不好说了。”它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古怪。
“不过话说回来,那极尊者说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那些正道修士的虚伪,确实让人恶心。”
叶涣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向前方。
那里的空间波动越来越明显,隐约能看到一道扭曲的光幕,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
戍洽之世。
符道盟的人想献祭他打开这里,影尊者等人虎视眈眈,而花尊者三人,又对这里表现出了莫名的兴趣。
这里面,莫不是……
叶涣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管里面有什么,不管前路有多少危险,他都必须去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前方的光幕走去。
竹简、飞盒、灰画都安静下来,紧紧跟在他身边,金色的灵力、银色的盒身、灰色的画卷。
在幽暗的林间,散发着属于它们的光芒,如同最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前行的主人。
祖咒之珠在储物戒指里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却也悄悄释放出一丝空间之力,探查着前方的动静。
林间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动着叶涣的衣袍,也吹动着前方那道扭曲的光幕。